樱花散
她叫樱,是的,就一个单字“樱”。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按她母亲的话来说,樱就是在樱花暗香浮动的季节里出生的。母亲分娩后,她就被照顾在一张临窗的床上。窗子是半开的,可外头如同水墨般点缀着点点淡粉的樱花,却像雏鸟破壳似的,同阳光一起,探进病房里。于是,整个房间便在花香与阳光的关怀下而馨香满园,仿佛樱花,就专门为了她而开放的。
她住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里。小镇因樱花而得名,每逢四月春,镇子里的樱花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仿佛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池塘,荡漾开的一圈圈涟漪。她自出生后,就对于樱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花情有独钟。一岁时,整天手上就把玩着一枝挂满樱花的枝条不放。但凡樱花还开放一天,她哭着也好,闹着也罢,不到屋外去一赏饱满的花,轻嗅地上花瓣凋零后的余香,绝不罢休。
“别的花不也很好看吗?难道这束牡丹不美吗?”她的母亲从花艺店里买回一束牡丹,递到她手上。
樱回身一躲,转身爬到床上,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对于牡丹的不喜。
“诶,”母亲垂下了手中的花,侧靠在床边,“小樱,你可真是樱花的天生之女!”
樱听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拔出花瓶里的那束樱花,开怀大笑。
整个房间里,都是樱的香气。
后来,樱也随着岁月流逝而长大,个子一点点高挑了起来,原本微胖的身躯也在成长中而丢丢秀秀。她上学了,可没有显得那么聪颖,成绩算不上拔尖,又不处在吊车尾的位置。她活得很快乐:生活固然日复一日地重复,可她总能在单调中找到新意,就像是茫茫沙漠中的芨芨草,或是一小片绿水荡漾的绿洲。她总是那么单纯,不知人间丑恶,也从来不会幻想大山外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她也依旧那么钟情于樱花。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一年盛开两回,这两次她都会去赏—只不过更偏爱于春天里的花—可能春光,会平白无故为樱花的开放而抹上一层惬意吧。
她一直都那么无忧无虑: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一群爱她的朋友,有平静而不平庸的小镇,还有那四月如期而至的樱花。她从未想过未来的模样—它或许会瞬息万变,但不变的,是后院的那束樱花。
她参加了高考,纵使成绩平庸,至少也不至于为是否能上大学而忧虑。她即将开始正式步入社会—大学,或许是她天真烂漫的最后一站。
那所大学距离小镇不远,因此她每日都坚持骑车上学。几十分钟的路程,不算太遥远,况且路上还能感受雾气的朦胧,聆听山涧泉水落下的清脆,枝头鸟鸣的空灵,这段旅途自然也不会寂寞。每一束阳光打在她身上,都有一股青春的能量自下而上地涌动,使她元气满满。
她本以为可以这样,愉快过着青春的每一天,直至毕业。她在校园里不虚度哪怕一分钟的光阴,不浪费任何与人交际、学习的机会,从未悲观过。
最令她惊喜的是:校园里,也有一棵樱花树,静静伫立在操场的一旁。
午后,她常常会夹一本书,独自倚靠在树干上,享受仅属于她的一刻钟。
一天的黄昏,她在樱花树下,低头祈祷自己未来的光明—树的另一侧,有个男生,也在低头祈祷着。两人睁开眼,四目相对—时间在这刻的寂静里凝固,只有樱花还在空中飞舞不休。
她的生活是灿烂的,现在又有另一束光照了进来。
然而大二那年,她父母间的矛盾冲突爆发—这让她感到世上原来没有牢不可破的东西,就算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像一面镜子一样,易碎。
秋天的傍晚,她告诉了父母自己的另一份感情—与她所设想的支持截然不同的,是父亲的破口大骂。
那天晚上,她头一次失了眠。抬头迎着冷峻的月色,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在枕上留下印记,见证了那一晚的孤独和失措。她头一次感到无助,不能理解父亲那样的顽固。
她第一次怀疑父亲的话,前方的路蒙上了阴霾。
第二天早晨,天色还未破晓。她一起床就彻底忘却了深夜里的苦恼:未来的憧憬,爱情的动心,一股脑儿地涌上脑。她依旧骑上那辆自行车,准备从黎明再出发。
“那是谁?”缭绕的雾气遮蔽了她的双眼,只能隐约看见远处的人的身影,“是他!”
这一刻,阳光从山岗的一头照了进来,打在他们两个身上,绚烂无比。两人同坐一辆车,依偎着彼此的肩膀,迈向明天的期盼。
可此后家中争吵不断。几乎隔三差五,她就会和父亲大吵一架。
“我就是想谈恋爱,这有什么错吗!”她有时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对着父亲哀嚎。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难道就是让你去跟别人过的吗?”父亲颤抖着举起手,食指对着樱指指点点,语气中止不住的责备全都砸在樱脆弱的心灵上,“你该做的,就应该是好好学习,以后孝顺你的爹娘!”
“不……我觉得我要有自己的生活。爸,我感谢你将我抚养成人,可我总会有一天离开你们的。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到更加遥远的地方。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你们的意愿所左右……”话音刚落,樱转身离开。
“咚!”一声巨响,父亲的身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病了,心脏病带来的折磨令他痛苦不堪;手术很成功,可并没有根治病源,反而使他性情大变:他开始酗酒、抽烟,甚至对街坊邻居恶语相向,家中向来和睦的气氛也逐渐降温至冰点。
樱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想拥抱一份属于自己的美好的情感—谁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呢?没有人会预料到。她感觉自己好似生活在冰火两重天当中:白天里校园的生活有多幸运、幸福、愉快,夜晚家里的对话就有多生硬,矛盾就有多激烈。
唯一能为她在深夜的无助中带来一丝微光的,或许只有那棵后院里的樱花树了。深秋的寒夜里,她有时会独自起身,凭着洒在地上的稀疏的月光,摸索漆黑的道路,依靠在樱花树下,细数花瓣的一片又一片。冷清的月色,也会因这一幕樱花的哀求而回暖片刻。
大三结束,她顺利毕业了。收获了无尽的愉快回忆,还有一份真挚而甜蜜的爱情。
毕业那天,父母却离异了:母亲再也无法忍受的,或是父亲每日深夜里的醉酒、破口大骂,或是午后在靠椅上吸食一根根的香烟后的浓雾。总之,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畸形的,由母女二人苦苦支撑的家庭,她决定与过往一刀两断。
相较于母亲的坚定,父亲显露出了少有的犹豫。他红润了自己的眼眶,混浊的泪珠分明在眼睛的凹陷中打转,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两人最终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樱花在那年秋日里开得,很迟疑。就算还是开放了,也失去了往日的鲜艳,就像是被水洗涤过,褪色了一样。
樱离开了小镇,她希望这不会是自己对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最后一瞥。
她开始到城市里工作、打拼。早晨或许要比以往更早地醒来,夜晚可能会比过去更晚地躺下。她有时也会想念故乡,思念善良的母亲,甚至暴戾的父亲,以及后院的那几束樱花。她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分起身,抬头仰视茫茫月色,试图从皎洁的月光中寻求纯洁的回忆,可惜的是城市里乌烟瘴气,乌云密布,和铁质的堡垒一般无二的密不透风。连远方的一声鸟鸣也不得完整地传入耳中,也就更无所谓能看见怎样的月了。
她很不幸,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沼泽,想挣扎,却又难以自拔;她同时也感到自己很幸运,因为至少还有生命中她所遇见的最重要的人陪伴在她身边,在她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为她披上衣裳;在她最愉悦的时候陪她开怀大笑。
她在起起落落中,在拥挤的城市里,在那所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奋斗了生命里最为黄金的时光。
樱累了,她最终还是厌倦了奔波而辛劳的生活。她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小镇,回到了辞别已久的家,重新抚摸那棵樱花树。
樱把那个男生也带回了家,三人开始重新开始一场生活。
樱花照常开放。春天,四月依旧是花香弥漫的时节,樱花依旧如冬日的大雪飘飘般飞舞,在水面上打旋,作一枚小船,漂流到远方;嬉笑着夹进泛黄的书页,阅读字里行间的生气;轻抚茶杯上的花纹,为香茶再添几分淡雅。樱捧起茶杯,翻开书页,来到水边与他嬉戏,满身都是樱花的香气。
就是在这样一个浪漫的季节,他向樱求婚了。
两人没有怎样的海誓山盟,也没有华丽高贵的婚戒,更别提隆重盛大的婚宴了。他们只是互挽彼此的手,站在后院的那棵樱花树下,在樱花的见证下,抒发世上最为真挚的爱意。
樱花破了例,为他们的相拥而落了一地,权当做步入婚姻殿堂的红地毯,一路铺到几十年后的未来。
和煦的春光持续照耀,冬日的北风不再凛冽,甜言蜜语里,欢声笑语里,容不下分毫的失落与人世间的尘埃。
她还是会在深夜中到樱花树下,暗自祈祷,借着微弱的光,细捋花瓣的纹路;他在屋内,每每听见后院的轻响,就探出头来,安静地注视这世上最为温馨的画面。
樱花开在枝头,她暖在心头,他甜在心头。
母亲过世了。
几十年的光阴就在樱花的开放与谢幕中暗自度过,那个柔情似水的少女,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转眼间,青丝里也渐变出几根白发。
他们就在樱花树下挖了一个土坑,把承载着母亲遗体的棺材埋入大地。泪簌簌地就滴在泥土上,含着几朵樱花的芬芳,融入尘埃。
樱伸手摘取一枝独秀的枝条,轻置于翻新的泥土上—这饱含了樱最深沉的思念。
生活不会因流星的半空划过而暂停,水仍在潺潺地流,风仍在微微拂过人的脸颊,樱花仍在开放。
岁月不待人,再到樱花重开时,两人都已满头白发。樱脸上的皱纹如同水纹一样蔓延开来,小院的墙角因长久的未经打理而苔藓横生。
夕阳经过池塘的映射,斜照在老屋上,泛出红黄相交的模样。樱花树也在晚照的安抚下而显得愈发憔悴和迟迟暮老—它的枝条早已下垂得厉害,树干也开始收缩,相信过不了多久,或许就会纤细地不若一根竹竿,叶片还未迎接秋日的到来,就匆匆落下。能象征的它的活力依旧的,只有几缕樱花的幽香。
严冬如期而至,樱花树挨过了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他却没有。
一场大雪在小镇纷飞,落在空荡荡的树枝上,堆积成一层暮雪,一层薄纱。他安详地躺在床上,身体和雪一样纯洁、冰冷。雪花飘进窗户,为他献上最纯净的墓葬。
大雪掩盖了他曾经的足迹,就好像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樱在樱花树的另一侧费力挖出了一个土坑,亲手将他葬于此地。她又从屋内的花瓶里摘下一束干樱花,悄悄地,插在棺材的缝隙中。
她的头埋在木板上,痛哭—更准确地说,是呜咽。
大雪埋没了她的泪痕,就好像她从未哭过一样。大雪过后,世界寂静得只剩下她一人。
来年春天,樱花如期开放—它早已没有原本的鲜艳与淡雅,黯淡的花瓣里流露的除了衰老,还有孤独。此外,一无所有。
樱就静坐在地上,抬头望着稀稀落落的樱花和树叶,她想感慨些什么,却感觉如梗在喉,于是一言不发。
手上捧着一朵才绽开的樱花,她凝视着,像是从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那朵樱花啊,颜色是粉红的,如同一滴墨在宣纸上滴答,随后晕开;不知是否是因为光暗的变化,樱花的红色变得鲜艳,更加夺目,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光彩夺目,一花一世界;微风拂面,吹来一层薄云,略微隐去了太阳的光辉,于是樱花的色彩就又式微了一些;再后来,干脆就因水分的缺失而黯淡无光了。
她将花捧在手心。一捧,便是一天,从早晨,到黄昏;花儿,从艳丽,到昏暗。
“吓!”她吃了一惊—樱花再也熬不住了,它在黑夜来临的最后一刻,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散了。是的,由内而外地散开了,好似亭亭玉立的舞女的旋转的裙子,就猝然地,散了。
樱手足无措,她的双手在空中凌乱地挥舞,然而每一瓣樱花却在指缝间溜走,散落一地。
头顶的樱花,也像是有所约定般,一块散开,落幕。
那是一场樱花的雨,樱跪坐在雨中,泪无声地顺着散开的花瓣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