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三桥

时间:2022-05-22 13:44:27 | 作者:用户投稿

逢年过节,一派喜气。红是春节的主题。

我在车里头昏昏沉沉地扶着脑袋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打盹,留了一只耳朵听父母念叨。

弟弟在旁边兴奋地扒着窗玻璃,稚嫩的声音学着爸妈的乡音,有模有样。

“一桥。”母亲一边托着弟弟以防他摔倒,一边指着窗外的蓝白色大桥,“对面那座是二桥。再往那儿有三个亚运的吉祥物。”

“现在还是白天,晚上更好看,有灯光!”父亲操着方向盘换到最靠边的车道,朝着二桥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你爷爷可是住的江景房,晚上隔着窗户看看也行呐!”

我应了一声,醒了大半。

我父母的家乡在同一片地方,横看竖看,两家人最远也不过是村与村之间的距离。估计从小到大打过的照面不少,他俩彼此间不出意外地知根知底,也都对滋养他们的土地怀着如出一辙的敬意。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地影响了我和弟弟。

下了桥以后拐进了一条小路,大多数商店都锁了门回家过年,街上零星剩了几个,都搓着手哈着白气,有的还围着条大红围巾,汽车窗玻璃根本挡不住那些人爽朗的笑声。

经过了一个店面很大的歌舞厅,父亲放缓了速度,又是一阵长嘘短叹。他们是真的喜欢这里,心思会随着这地方的任何微小改动而波动。他说这里曾经是整个县里面最繁华的地方,他们村子那边过来还要摆渡。拿到船票的小孩子总会特别神气,把那张薄薄的纸宝贝一样攥在手里,在摇摇摆摆的船里死死地扶着围栏,等到了目的地,纸上的字总是会被手心的汗水和扬起的江水浸润得看不太清。

我愣愣地听着,没有出声。母亲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哪知道?听听就好。现在都建三桥了,早就不担心跨江的问题了。”

“而且这个歌舞厅……现在早就没什么人气了。”父亲轻叹一声,“我们这一辈的人能走的都走出去了。老人哪有心思来歌舞厅呢?年轻人又接受新的形式——现在来的基本上都是些我们的同龄人,往那儿一坐,点些东西,回忆回忆。老板也开不下去,不过是念着点情怀。”

我点头表示理解。那些被大多数人抛弃的东西也依然有它的价值。它们绝非被淘汰,因为这是一个往昔时代的落幕,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端。

是起韵,是传承。它们的沉寂是新时代的轰鸣。

为了感受过年的氛围,我们选择留在村里跨年。我们的村子是为数不多可以放烟花的地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这都是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十足期待的事情。

我们在村里的住处也临江,只不过是富春江的一条极其容易被忽略的分支,用不着抬头就能看到对岸。以前这河岸是一片半荒废的田,现在修了防护栏,重新铺了路,还多了个红色的塑胶跑道,紧紧贴着那条河绕了大半圈。

放烟花爆竹的时候倒没人在意那片耀眼的红,因为大街上的红皮儿响炮一家挨着一家,连成一串儿,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点——火——啦!”不知是哪家人喊了一嘴,声音在一阵霹雳啪啦中很快飘散在空气中。

“点——吧!”另一头的人也喊。

堂哥拉着我往后退了退:“小心点!做好准备!”

我哪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耳机。

一家的引线点燃后,一模一样的红色爆竹就欢快地炸开了。连成一线的红色,凭着散落一地的红纸不由分说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长长的红色一直铺到河边的跑道,与跑道融为一体。

鞭炮声停下来以后,在旁边捂着耳朵的人们也都跟着静了一瞬,互相瞅着,随即笑开:“愣着干什么呢!放烟花呀!”

我忍不住跟着笑,忽然感觉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声。

是母亲的消息。两张图片,还有一串字。

一张是两座灯光璀璨的桥,一前一后,在黑夜中尤为夺目;另一张是座还处于半成品的大桥,桥面上是和我眼前如出一辙的红纸,就像是庆典上散落一地的浪漫花瓣。

我在一片绚丽的烟火中仰了仰头,没来由地鼻子发酸,愣是盯了那张图几分钟,才轻触退出。

妈妈发来的那句话,不用看我便猜到了是什么。

她说,这是三桥。

三桥,三桥,红三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