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

时间:2025-02-13 10:22:47 | 作者:用户投稿

马车钻出茂密的森林,吱吱呀呀的啃过青石板,停在一扇恢宏的城门前。商人昂首下了马车,侧身吩咐佣人去同守城的士兵交谈。他刚从上一个路过的小镇捞到一大笔钱,石板路在他脚下如棉花般柔软。

城门缓缓开启,马车平稳地驶上大道。

商人拉开车帷,洒进车厢的阳光氤氲着醉人的芬芳。他眯起眼,捻着自己的小胡子,映入眼帘的是城市繁华的景象。

车辙向着市中心探索,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乞丐坐在街角享用残羹冷炙,脸颊却干净白皙,头发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人力车夫在马路内侧狂奔,汗水濡湿了拖在身后的狐皮大衣。商人想起自己先前去过的城镇,那些居民身穿简洁质朴的布衣草鞋,眼中带着市井之徒惯有的恬然与坚毅,而这里的人却毫无例外地披着华丽的衣物,挂着繁赘的装饰品,妆容更是修饰得无可挑剔。

商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他事先托人租下的店铺。

他捻着浓密的小胡子在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傍晚,回到店铺,商人得意地向佣人们宣布:“据我观察,这座城的居民将爱美之心发掘到了极致,他们拥有各式各样的服装、假发、饰品,唯独缺少一处点睛之笔。我决定用一个前无古人的伟大设想,再赚个满盆钵体!”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传单席卷了整座城。行人纷纷驻足,只见传单上赫然写着:高薪聘请丑人!

一位美人走在街上,也许会引人留恋一眼,倘若西施和嫫母同时亮相,前者就会更加光彩夺目。花点钱雇一位嫫母来衬托自己的美貌,不正是人们想要的吗?商人满面春风地打着算盘,摇头晃脑地捻搓着乌黑油亮的小胡子。

不出所料,很快就有人拿着传单上门应聘。

来者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女郎,瀑布般的黑发从帽子里倾泻下来。帽子前沿缝着一块黑纱,把她的脸庞罩得密不透风。商人疾步迎上去,眼中几乎迸发出光芒。

“请您把面纱摘掉吧,好让我决定您能否被录用。”

女人的脚步顿住了,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浑身颤抖起来,她呜咽道:“我……我长得实在太丑了,怕……怕吓坏您。”

商人又忙上前一步:“没关系,您长得越丑,开出的报酬越不会让您失望。”

女人用力止住哭泣,迟疑地摘下面纱,一张完美的脸蛋出现在商人眼前,还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清新。

商人一把夺过女人手中的传单,低头直视,眼珠子仿佛要钻进传单里去,旋即一字一顿地大叫:“您,识字吗?!我要的是丑人,丑人!明白吗?!”

听到这话,女人又开始抽泣。她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中掏出一副放大镜,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道:“我……我……左脸有一块疤。”

商人凑近瞧了瞧,只能看见洁白无瑕的皮肤。还好他及时领悟到放大镜的用途,透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过它,他又仔细观察了许久,才勉强从细腻的左脸上辨认出直径约一毫米的疤痕。

“是,是有一块疤。”他向外忽闪着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您打扰到我做生意了,请您立即出去!”

还没等伤心欲绝的女士再为自己辩护,店门就在她身后狠狠地关上了。

商人在店里来回踱步,捻揪着自己的小胡子,时不时把鞋底的花纹印在墙上做点缀。

店铺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周身散发着庄重而忧郁的气质。看着他坐着轮椅艰难地进了门,商人心里辗转的怒火消散了。

这人虽然相貌谈不上丑,但身体的残缺或许也能用来做衬托。商人窃喜,调整出悲痛而关心的语调:“这么问可能有所冒犯,您的腿是……”

绅士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泣不成声:“我的腿……我的腿……”

“您别急,慢慢说。”商人为绅士倒了杯茶,使出平生最大的耐心,等待绅士平静下来。

绅士嚎啕大哭了半小时后,嘶哑着声音说道:“我的腿太粗了太丑了,走路会让腿变得更粗。”

一边说着可怜的身世,一边掀起裤脚展示自己筷子般的小腿。

“滚,滚出去!”这下轮到商人发狂了,他手指着绅士,一脚把轮椅踢出门外,又将坐在地上的无辜绅士踢向轮椅,旋即杯子里的茶水也飞向了绅士的西服。

……

一周里,店铺的门一次次被缓缓推开,又一次次被狠狠关上。商人的下巴只剩下稀疏的几缕毛,发财的热血在逐渐冷却。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引以为傲的经商才能却在这里无处施展?

又过了一个月,最后一根胡子也被扯落在地。

当天夜里,店铺的玻璃窗透出熊熊火光,店内堆积如山的传单被点燃,佣人们手忙脚乱地救火,却不见商人的踪影。

与此同时,一个拖着烟雾的身影在夜色里狂奔,纵身越过十几米高的城墙,踩过青石板,钻入茂密的森林。

清晨,商人在一棵树下醒来。他轻松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摩梭着光溜溜的下巴,眯眼迎视着澄澈的朝阳。

这时,一阵欢声笑语飘进森林。他被笑声吸引,腿不自觉地向前迈动。

十分钟后,森林的尽头出现一块麦田。阳光洒下一层碎金,香味尽在微风中流淌,仿佛几尾鱼儿悉悉碎碎地游过麦尖。

十几张面孔浮现在麦田中央,皮肤黝黑,沟壑纵横,汗珠沿着瘦削的脸颊滑落,舒展在筋骨分明的胸脯上。金色的草帽在麦田间跃动着,他们停下手中飞舞的镰刀,一齐对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商人久久伫立着,空洞的眼神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