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色彩

时间:2022-11-06 15:58:29 | 作者:用户投稿

在童年彩色的记忆中,有一抹土黄色,是关于太姥爷的。记忆中,他的脸和手都是土黄色,同时他也是个黄土地般踏实、敦厚的人。

太姥爷住在低矮的平房里,背阴的,屋里漆黑,阳光在家门口停住脚步。就像这屋一样,太姥爷是个内向性格,不爱和人闲谈唠家常,见人总是一句“好”“嗯”“哦”。我从没在院门口打扑克、抽陀螺的老人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干活上。

太姥爷不让太姥姥干重活,“她在家缝缝衣服就行了”,所以家中的活基本都是太姥爷在干。买菜通常是一上午,在市场里挑挑拣拣,怕不干净给家里人吃坏了。买完菜就回来做饭,变着花样做。洗碗、晾衣服、扫屋子……好不容易闲下来,目光一扫,又发现洗碗刷没地儿放,于是做个小铁盒;毛巾没地方挂,于是钉个小钉子,再挂个小勾;扫把把松了,于是拿铁丝紧紧扎几圈……在我的印象里,太姥爷极勤快,他的眼里总有活。

太姥爷虽不爱讲话,但邻居有困难,他会热心肠地尽力去帮。太姥爷年轻时是焊工,有个好手艺。院里谁家水管漏了,“能修。”凳子缺腿,“能补。”箱子坏了,“钉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铁皮就行。”……虽然话少,但听着踏实。邻居家的灯不亮了,他快步走到工具间,拿上新灯泡、矮板凳就去了。临走,人家给他兜里塞鸡蛋,他全还回去,“这不行。”

有时一回来,就看见工具间门口隔壁大爷正等着,抱着几根木条,说想钉个木架。“好。”摆好大致框架,用手一比,心中有了定数,点相当数量的钉子,取上老虎钳、锤子,让那大爷回去等,自己坐在昏暗的灯下,先刨木条,再钉钉子,做出来的木架光滑不剌手,这还不满意,皱眉看了看,转身到杂物堆里翻出一桶油漆,给木架染上耐看的白色。站起身,抖抖僵直的腿,然后边坐在马扎上喝茶,边等油漆干透。等油漆干了,还细心地蒙上塑料布,第二天一早交货去。他干了很长一段时间,搬家前还在做着木工活。有什么要修要补,大家约定俗成:“找老张,他干得好!”

太姥爷厨艺好,爱做重口味的菜,很对我的胃口。太姥爷的招牌是烩菜,大白菜吸饱腥汤,粉条软而不黏,土豆入口即化,食材虽价格低廉,但一家人围坐一桌,共享一锅烩菜,有滋有味啊!过年时用铜火锅待客,太姥爷做的铜火锅舍得用料,锅一开,汤每次都漫出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食材上下翻滚,夹出一块烧肉送进嘴里,暖胃又暖心。铜火锅一年吃一次,吃完惦记一年。

太姥爷话少,给人说过最多的就是“我外孙女是大学老师、是博士”“我们小悠悠看我来了”。他很为我和妈妈骄傲。我们去看望他时,屋里没人,问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的太姥姥,“准的买菜去了,都一上午了,说要给你们做烩菜。”提溜着大白菜、宽粉条小十种菜,太姥爷用身子顶开门,“你们来咧,诶呀,不吃那些占肚的小食(零食)了,马上吃饭!”太姥爷见着我和妈妈才将他平常“省”下来的长句子,一股脑倾吐出来。随后自己在厨房里忙碌一阵儿,虽年老,但手中动作利落,有条不紊,是一辈子勤劳能干的体现。吃完饭,闲谈话别,太姥爷只是打包盆烩菜,再装兜馒头,说句“再见”,不会走出很远送我们,躺到里屋炕上,不想让我们看见他抹眼泪。他舍不得我们走。

小学三年级时,太姥爷永远离开了我。从此,记忆中的那抹土黄色罩上了一层黑纱。有时思绪飘到那个小平房,触到那层黑纱,眼中淌下泪,也不再细想。但心中始终记着,黑纱之后,是一抹让人觉得亲切、踏实的土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