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冰雪里的红色
春天的日子里竟谱出了冬的乐章,我静立窗前,观雪浩浩荡荡、洋洋洒洒落下,寒气渗不透厚实的玻璃,屋内外冷暖色调鲜明,衬得落地窗像道屏障分隔两方世界。
与杭州的雨雪掺杂的情景不同,富阳却是实打实的雪,它们像被胡乱撕烂后扔下来的白纸碎屑,大小不一。一会儿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的工夫,树的枝丫积了厚厚的雪层,向下垂去,大自然从追寻生命规律的工笔变成了大量留白,肆意挥洒地写意。
手指轻点透明的玻璃,似触摸坚冰。看着空落的窗户,不由得想起红艳艳的窗花。应疫情防范的需要,我几乎整个假期都闲居在家,未见烟花开,未听爆竹响,除去每日早上六七点的核酸检测就没下过楼。
如此一来,乡下的年味令我尤为挂念。
思绪飞越层层雪绒,飘到了阿太的旧窗上。全面小康计划施行以来,农村的纸窗户大多也“改朝换代”成了玻璃窗,纸粘在玻璃上不好清理,窗花就坐了冷板凳。但在阿太眼里,这些仍是春节必有的主儿。
阿太有把小巧的镶了金丝的剪子,握把比刀刃长,显得十分秀气。不知是人随剪子,还是剪子随人,二者竟有股相似的气质,干净而朴实。
每年临近春节,太阳烘得人暖融融的,阳光在金丝上跳跃。阿太端坐在竹椅上,极板正,大家闺秀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不会被岁月磨平。我也搬了把竹椅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倾过去,晃得竹椅吱嘎响。红纸在阿太手里被折叠,摊开,复又以另一种方式折叠,裹着松散的皮的手用圆润的指甲把折痕压得紧实。红纸配合剪子转动,漫山遍野的春花,一颦一笑皆是非一般的姿态。剪子在红纸间轻盈地穿梭旋转,像一只金黄花纹的大蝴蝶翻飞于山花间。它舞得不紧不慢,散漫快活,我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寒冬腊月,耳畔却敲响了春日韵律。
每个红彤彤的窗花,剪好了,阿太都要把它们拎起来,红火的阴影覆在阿太脸上,对着阳光先抖一抖,吹口“仙气儿”,最后放下捋平,这项伟大的工程才算竣工。
阿太剪完窗花,我立马会“抢”过来端详,风景,传说,戏文,祥瑞,又或者只是如白菜(百财)这样的谐音梗(要是上央视,不知道会不会扣钱),光是我记得的便有近百种图案,连家的地址都记不清的阿太却将它们烂熟于心。
我小时候圆咕隆咚的,白白胖胖,是个皮的像猴似的女娃,还爱傻笑,但阿太就喜欢我,说我长的福气。每到春节都要送我一张胖娃娃抱鱼,图上一个穿肚兜的胖娃娃盘腿而坐,怀里抱了只近乎同他一般大的鱼,那鱼连鳞片也剪了出来,下一秒就要甩尾巴跳起来了。小孩笑呵呵的,婴儿肥把眼睛眯成条弧,仿佛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四周环绕一圈荷花,莲蓬和荷叶,最外圈围一圈波浪形花边,寓意多财。我隐约记得,还剩下一二个在我身边,我放在哪里来着?
“喵……”院子里覆雪的小径闪出一道黄白相间的身影,唤回了我的思绪。它轻巧的向我奔来,雪地开出两排小梅花。“大白,来”,我把寒风与它一共接了满怀,拂去它身上的雪粒。
抽屉里的胖娃娃图,积了点灰,我掸了掸。拿了胶水回来,便见大白双爪按在鱼上,留下雪水湿濡的痕迹。古有画龙点睛,今儿这鱼遇水总不会活了吧,我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要是活了,就给大白加餐。我贴上窗花,不显眼的日光让窗花投上一地红彤彤的剪影。大白一看地上有“鱼”,蓄势待发,做出捕猎的姿势,我伸手挡住影子,正要去逗它。
“吃饭了……”
“哎,来了!”
“喵呜!”
窗外雪起寒意盛,我与狸奴不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