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包裹
有朵盛开的云,缓缓滑过山顶,随风飘向天边,逗开一汪瓦蓝,远处群山如黛,天际的白光愈渐褪成一抹浅绛,随后泛出酡红,烟云缭绕,灯火可亲。
人们说:这,就叫故乡。
有景可赏,有人可看,有情可说。
但我没回过故乡,对它唯有的认识,即是逢年过节的几寸包裹——
时光裹挟着童贞,荡出清亮的情,漾出旖旎的梦。记事起,阿婆仍在身边带我。干练的短发掺着三分白,晚风吹过鬓间,眼角皴起幸福的笑,那细纹只隐隐可见。几颗银色的牙,咧开嘴便分毫不掩。生活的不如意并未将她击倒,眸子中的那份清澈,是她最大的特点:我单知余音可以绕梁,却不曾想,眼神也可以定格在时空中,似一朵小小的格桑花,盛放在高原的小溪旁。昔日,我常因鸡毛小事而生气,阿婆便常用热腾腾的发糕安慰我,那是我难忘的人间烟火气。白胖胖的糯米团在老旧蒸笼里吐露朝气,它们收敛着进去,却膨胀着出来,有些相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顷刻绽露身姿的意思。“喏,吃个发糕,会有好事发生哩!”隔着眼中腾起的朦胧雾气,我一次又一次接过香糯的发糕。好事发生,大概就是下肚一个“白胖子”,还有一篓“白胖子”等着你。
后来我年纪渐长,阿婆便回到故乡照顾刚出生的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表弟们了。但,关于发糕的故事,尚未完结——
“春欲暮,满地落花红带雨”。彼时,行李大小的泡沫箱快递到家。我和母亲总不约而同地找来小刀,蹲在边上准备开箱。倘若你无法想象“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欢喜,那你一定听过《春节序曲》,我们的心,正是以那种节奏律动着,大大小小的音符亦随之欢跳。“来,你最喜欢的发糕……”未等母亲提起鼓囊的袋子,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捧起了它们,冲到了厨房的蒸笼旁,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将发糕排满,盖盖,点火,静候。半晌,揭开盖子,成团的白烟鱼鳍般游来,香气便氤氲于周遭。阿婆做的发糕一如既往的软糯,只是,那份香甜,愈渐淡却。
“春欲晚,戏蝶游蜂花烂熳”。又是一件严实的包裹,我如往常一般激动地划开胶带,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任何一点发糕的踪迹,愣。“妈!发糕你拿出来了吗!”只见母亲抱着手机从阳台走来,屏幕那边,是白发苍颜的阿婆:深化的皱纹,增多的假牙,一副老态油然而生。“阿婆!这次怎么没看到发糕!”阿婆抿抿嘴,道:“哎呦,年纪大喽,出锅的发糕没收好,全酸哩!哪敢寄给你们吃!”
欲言又止——
“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未曾回过的故乡,总有阿婆的身影;长期居住的房屋,却早已不见阿婆的话语。不正如:你没去过的地方,总有人坚守;你所无谓的拥有,总有人奢求?幸福很简单,爱,也可以很自然。它是粗茶淡饭,是荆钗布裙,是无私奉献,也是“哪敢寄给你们吃”。噫,故乡包裹亦映家国情怀。
月光洒了一路,路也洒了月光。我找啊找啊,找到最完美的阿婆,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