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食话

不管是否情愿，生活总在催促我们迈步向前。人们整装、启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灶火。而对我来说，能让我忘记一切旅途疲惫的，莫过于家乡的一碗老豆腐。

常记家乡那落霜的清晨，淡淡的白雾中总是很早就响起石磨的旋转声，伴着几声响亮的鸡鸣。融进柔和的阳光里——是姥姥正在磨豆浆，而我因为天冷，常常在被窝里一待便待到天光大亮。待我艰难地爬起来时，姥姥早已将一大桶磨好的豆浆放在了灶台上蒸煮，我便饶有兴致地在旁观摩，随着她蒲扇的摇动，火苗毕剥作响，覆在桶上的盖子也不时被热气顶起又落下。黄豆的坚硬粗糙逐渐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下被彻底揉碎，只要打开锅盖，就能顺着氤氲的热气嗅出丝丝甜香。

从零散的浆到成型的豆腐，只需几勺盐卤，在姥姥加卤搅拌的过程中，桶中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平滑的页面上竟开出了几朵豆腐花！我想帮姥姥拿来过滤工具，却在转头时瞥见了她完全花白的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两鬓和沟壑蜿蜒的眼角，回忆与现实相叠，——去年回乡时，她的发还是半黑，如今却落满了凄凉的寒霜。我伸出的手愣在了空中，吃豆腐的喜悦也随之冷却。一切变了这么多啊，我沉重地想。

姥姥却没察觉出我心情的低落，依旧兴致勃勃地和我聊着家长里短，讲到村中大规模拆迁，讲到院子的老槐树没能扛过冬天，讲到扶贫新政策的实施……她边说边麻利地滤出豆花，盛好作料，又亲自喊全家人吃饭。姥姥虽吃着饭，但目光却总在我们身上，叮嘱我们慢吃、多吃。六七个人同坐一张小桌很挤，热气挡住了我的视线，碗筷不时碰撞在一起，双方又相视一笑，这是在平淡不过的画面，但就是在这种画面中，我冷却的血液又流淌起来，渐渐温热。

的确，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一样东西，却始终不会变。

再次出发，这是动荡的时代，疫情肆虐，亲人远隔，人和食物比任何时候走得更快，无论他们的脚步多么匆忙，不管聚散和悲欢，来得有多么不由自主，总有一种味道，以其独有的方式，封存在味蕾上，打动游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