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钱书记,俺家已经开始打糍粑了,要不要去瞧瞧?”一个中年妇女敲了敲我的门,自带丁零当啷的配乐,手边还拉着一个头戴银饰的小姑娘。
我放下了手里的相框,摸摸小姑娘被熏热的脸蛋,笑道:“都说苗家人‘二十八,打粑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粑’,早些年我就知道这话错不了。不过我瞧糍粑瞧了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妇女看了看木桌上的相片,里面装着三个小人,便会心一笑,只说要送送我。
火车站。
“钱叔叔,你真的要走吗?”倒是年纪还小的孩子先拉了我的手,大眼睛仔细一瞧还汪起了水珠。
我蹲下来,帮她捋衣服上没熨好的边角:“叔叔的女儿现在,也该像你一样大了。”这儿的苗族人之前穷僻,这样的衣服只逢年过节穿。
话落,我拍拍她肩膀,拉起旁边的编织袋,朝妇女点点头:“婶儿,我先走了,改明儿回来的早些,还能吃上‘排家饭’嘞!”便上了车。
火车要开了,我擦干净窗上的雾,看见她们还没走,只是一个擦着眼泪,一个朝我挥手。
这几年苗家村虽然在党的政策下发达了不少,但仍旧没通高铁,因此我做的还是昔日那种绿皮火车。起先车上人不多,只小声的各说各的,随着往县城开了,车上人多了,声音也嘈杂了,我也从没嫌烦,只觉得有回家的味道。
明明是素未相识的路人,闹腾出的声音惹人心烦,但当你看见急着见家长的姑娘在镜子前补妆,脚边放俩编织袋的老人摩挲着手里的照片,听见孩子饿了发出的哭闹声,和给家里人报喜的电话声,就有一种感觉,你们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你们是共同奔赴春节的老乡。
终于要到站,我甚至在下车前都能收到那个老人的祝福,“小伙儿,改天上我家吃饭!”我也是连连应好,才拖着行李下了火车。
给一家老小发了报平安的短信,我看着出租车窗外飞逝的美景,那儿是我儿时上过的学堂,那儿我给妞儿拍过照……还有那儿!去援苗之前我还注意过有个鸟窝!
赶巧到了红绿灯,我连忙摇下车窗,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出租车司机笑骂了我一句:“亲人欸,我知道你回家高兴,都用实际行动表示出来了!”
我才笑着把车窗升上去,道:“这啥时候多了个红绿灯啊?”司机也爽朗道:“去年初就建出来哩,送客人省了好些路!同志你几年没回家了吧?”我说是。
“那你可要好好看看这黄酒之乡了。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隔就隔三秋了。”还帮我把车窗降了下来。
我心里感激,才观察起那鸟巢来。一只大鸟停在那鸟巢边缘,几只小鸟探出头,喙一动一动,像是在讨食。豁,几年前可没这么一大家子,鸟也知道跟着家乡变化。
后来到家门口了,我要给司机钱,他指指付款码的同时,我拿出来兜里的现金,四目相对不禁有些尴尬。我率先打破沉默,挠挠头说:“这几年去援苗了,回来还要用线上支付了,真不适应。”司机听到这接过来我的现金,从置物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皱巴巴的现钞给我,我一数,多找了20。他也隔着口罩看我,“援苗同志给共同富裕贡献了很多力量,我可不好意思收你这么多。好些日子没找现金了,皱的很,别太介意就行。”我听到这儿,会心笑笑,下车给他行了个标准的苗族迎客礼。他也看见了,在车里面给我敬了一个军礼。
等站在家门口了,我才来了股不知名的紧张和期待。几年没见,真馋妻子做的那个炒年糕,在苗家村这么些年,想的最多的就是这炒年糕了,也不是好吃到让人怀念,只是独一无二罢了。
“爸爸!”一开门,最先扑上来的是女儿,我把她抱起来,调侃她重的快要抱不动了。妻子在旁边默默应和,说这小家伙这几年是越吃越胖。母亲也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只隔着一米端详我,抱怨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我越过她们,看见桌上早已盛了一碗炒年糕。
烟雾缭绕里,我仿佛看见今晚的苗乡灯火辉煌,锣鼓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