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夕阳

时间:2024-11-15 10:10:21 | 作者:用户投稿

打我有记忆起,眼前便是一幅幅连环画,纯净无暇的天空,长势喜人的杂草,淋浪满目的美食,永远望不穿的小巷……这一个个鲜活的元素在我的认知中谱成了一首奇丽而绵长的诗。而这首以家乡为母亲的诗,是姥姥用生命,悠悠扬扬、娓娓道来的。(每次看你的作品,唯美的开头总是带我进入你营造的文学世界里,真好啊)

一楼的房屋,无论怎么看都比其它楼层更和屋外的世界亲近。于是,姥姥将窗户背后那片不起眼的空地认领,唤醒它沉睡的生命。我可不是一个文静的孩子,相比于整日在狭小的空间中昏昏欲睡,我更愿意与后院的那群伙伴们一同呼吸。

东风吹起之时,泥土的鲜香氤氲,草芽赶趟似地钻出来。新绿层层叠叠压着墨绿,春露悄无声息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空气中都有一种活泼的声音。不常见到过有什么鸟儿在这里歇息,却有连接不断的清脆鸣声从屋檐里冒出来,仿佛有什么迎接仪式般,向我道着早、中、晚安。秋时,桂花便裹挟着芳香的诗意,悄然莅临人间,我踩在凳子上,双臂抱着树干,开始奋力摇起来。醉人的气息交织在朵朵鹅黄与褐色中,不打招呼便让方圆几里陷入浓郁的秋意。姥姥总会站在凳子旁边张开双手环着我,生怕一高兴,我便和那打着旋的桂花一般——欢愉着跌入泥土了。可我不曾担心过这些,那抖落下来的新鲜味道是大可以抵过脸颊的浮灰的。

后院之于我,是可以容纳我一切童趣的圣地,我丰盈且平均地爱着它的每一处;可是姥姥对墙角一隅盛开的牡丹,情有独钟。年轻时在洛阳睹过了万花灿烂之势,心中便自发地为了这千姿百态留了一片空地,如今这空地终于被亲手种的国色填满。对于这片高雅富贵的外化,姥姥是十分呵护的,总是不定期地带着一大堆工具修剪枝叶。总想和她一起忙,却如何都使不出力,只好坐在土地上,将姥姥修剪好的花儿拉到身旁,一瓣一瓣地数。数完一朵再寻一朵,阳光透过叶子一缕缕从肩上滑落,姥姥在花丛中忙碌的样子也逐渐朦胧。在和风中睁眼,身上已多了一件绵绒外套,目光所致皆是姹紫嫣红——如同姥姥常吟的诗一般。

姥姥自幼爱诗、喜欢文学。因为热爱,百忙之中整理出了一本亲笔记录的《诗文集》。那里盛满了青春的朝气与诗情画意,记录着时光的脚步和姥姥的成长。最前面的纸页已然泛黄,甚至编书的绳子也已磨烂,可姥姥依然爱不释手。在宝鸡的那段日子,我的生命充满了诗歌,它构建起我对于这个世界的初级印象。姥姥,就是我的启蒙教师。从《诗经》、《唐诗》、《宋词》,再到《红楼梦》,姥姥将其中经典而优美的一句句编为极富韵律的歌谣。在欢声笑语和她循循善诱的目光中,我见过了蓬莱仙境、洞天福地,看过了惊涛骇浪、宇宙洪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荒,闻过了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我们围坐树桩,树影随微风晃啊晃,我关于诗词的想象也荡漾着。吟诗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拂过每一片在枝头抖动的叶子,闪耀着金黄。要让这些经典印入脑海,可是一项大工程。若是出色地完成了,姥姥便会端着亲手做的美食迎着我渴望的目光走来。几块浸在桂花酱里的桂花糕弥漫诱人的味道,软糯与清香在口中绽开。吃到一半,才想起姥姥仍未品尝,慌忙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将桂花糕递给姥姥。姥姥却说吃过了,这些是留给我的,又将一大块塞进我的嘴里。初秋凉风起,心里却源源不断地生着暖。

桂花、诗词、歌谣,这些不知何时成了我童年的标志,生长在阳光与和风中的我,只道是寻常。岁月不居,我终于从后院走向了课桌,这记忆却慢慢消逝,我几乎听不见它的脉膊,触不到它的血肉。对时间仿佛没有了概念,姥姥的面容也渐渐模糊。

再次回到故乡,又是初秋,姥姥依旧像记忆中那样,只是月光爬上了她的发。我依偎在姥姥的怀里,就像小时候一般,突然望见了床头的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年轻时的花容。身为老八路军的女儿,姥姥一直铭记着父亲的话——生于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要珍惜和平时光,学会吃苦,为祖国建设作贡献——将坚韧扎进了骨子里。受红色精神熏陶,早时姥姥在一线做工人,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如花般的年华奔赴于繁忙的工作中,“光荣榜”上常常骄傲地出现她的名字。后来她又投身三线企业的机械行业工具加工,从无到有,带领同志们向更高更强迈进……

我又走进后院,扶着低矮的树桩,望见满园姹紫嫣红的牡丹,突然想起姥姥爱写诗的习惯。生如夏花般的她,端庄优雅、容光焕发——就像牡丹,独傲花群。历尽千帆,不同于别人,她的晚年是暖色调的。诗意贯穿了她的一生,所有的情绪和愿望都被她汇聚成了文字。活得清醒、自由,比起长嘘短叹,静待夕阳落尽,她更爱“夕阳无限好,何必近黄昏”。

“成为不了牡丹中最美的一朵,那就成为夕阳中最美的一瞬。”她笑着说。星海横流,岁月成碑,仿佛还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