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念
牵念有时就是默默无闻的,有如黑夜中海边的一簇火光。但只要能照亮一小片海,也已足够一个人坚守下去。——引子
我是一个旅行者,虽成长在内陆,却从小对海有种莫名的牵念。后来,我长大了,便独自背起了行囊,去了想去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行走在一处荒僻的海岸,久久不见可以借宿的人家,我点亮手中最后一根蜡烛,平静而壮阔的海面上荡起的微波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前面的一簇火光吸引了我,我走上去,火光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几番问候,他同意带我去他不远处的一个小茅屋,屋边还系着一艘小船。他是个渔民,多大了?不知道。家中是否有亲人?不知道。
“你,也喜欢海?”谈到我时,他似乎有些诧异地问道。得到肯定同答后,他顿了顿:“不容易啊。这年头,人人都把海当作祸首,敬而远之了。”怪不得,这片海滩如此荒僻。“那您,住在海边,一个人?”“对,住在海边,一个人……”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海的方向,把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近些日子也无处可去,我便在老人家暂住了下来。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熟。他与我聊天,口齿有些迟钝,想来是许久未曾与人交谈了。他说了许多话,可对于他独自居住在海边的原因,却只字未提。而最让我不解的是,每天晚上他都要到海滩去坐一会,面朝大海,独自生起一簇火。
一天晚上,趁着他又去海边的机会,我借着散步想去探个究竟。他默默地从衣服里找出一块海边常见的小石头,因年久抚摸棱角已被磨得稍平。他双手握着它,就这么望着大海,坐着。月光下,今天的海面格外美。
”你…看见了吗?今天的海真漂亮。”他看着石头,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个人竟然也说喜欢大海,你说,好笑吧。”说到这,他眼里已含满泪水。半晌,又破涕为笑,“和你一样!”他不禁笑出声来,声音爽朗而又凄凉。
“可是,你什么时候来看看,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他双手摇动着那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颗石子,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江。透着火光我隐约看到,他已泪流满面。
我庆幸于那晚他没有知道我的存在,不然我们定都会感到不好意思。我想起早年自己造的一句“名言”:举止疯癫的人,要么是真疯癫,要么就是有故事。
我若无其事回到小屋子里,他也始终未与我细说他的故事。
一天夜晚,已经睡着的我被外面呼呼的风声惊醒,也许是近些日子那些无聊的猜测,让我不由自主看向他的床——空无人影。我慌忙打开灯,他的衣服已经不见,外面的小船也已被牵走,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披上一件衣服便向外奔去,房门在风的怒吼下,在我的身后地啪地一下关上。
海面上波涛汹涌,天边电闪雷鸣。我飞奔而去,仿佛是在与狂风赛跑。惊人的浪涛从海面蔓延而来,席卷着,翻滚着,离我越来越近。我向海面上望去,那不就是那艘小船吗!船上立着的人衣服被风吹着像涨满的帆,脚边一簇微弱的火光若隐若现。他像是视死如归的战士,却更是一个不惧风雨,勇敢奔赴的平凡之人,但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几日之后,雨停。
听他们说,这场罕见的暴风雨引发了海上汹涌的巨浪。因为这片荒僻的海滩上没有什么人,损失倒也不大。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三十年前了,那次的损失才真不小。我庆幸于那晚抓紧离开了海滩,但每听闻人们提及那场暴风雨,心里总是一颤。
或许没有人知道那老人的故事,甚至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在人们避之不及的地方一直守护着心底的某些东西。我惊叹于在孤独的环境下,在恶劣的风雨中,残存的温情是多么无力而又是多么顽强!或许注定要以无闻且悲凉的方式存在,或许注定无人理解,无人问津,但这种近乎固执的坚守,却总是最最动人之处。
从此,海边再无老人闲坐眺望的身影,已经破碎不堪的小屋前也再无系着的渔船。但每当我在日幕时分眺望夕阳和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便明白,那簇火光还在呢,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大海,还有海底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