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
贰零贰贰。这是老人一个人过的第五个年头。除夕,他擦干净土灶上的最后一颗白饭粒,将餐桌前的凳子摆放得像要迎接一场隆重的宴会,把没吃完的菜粥放进冰柜。夜慢慢深了,老人拄着榆木拐杖走到门口,望着曲曲折折的泥泞羊肠小道,一直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他在等人。
“愿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阖家幸福。”这张贺卡,是昨天隔壁的小孩毛毛给的,老人拿出来看了又看。
时间跑的像风吹走的蒲公英,兜兜转转又是一个岁岁年年。贰零贰壹。
“儿啊,今年回来不?”老人的声音像河水中摇摇欲坠的浮冰,听到电话那头有了声响,气息都乱了几拍。“爸,我这边,看着办吧,应该,能回来。”那边网很卡,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老人紧紧把手机贴在耳边,要把它嵌进去似的,终于,他听完了整句话,大吐一口气,高兴的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着。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六年前,老人亲自把儿子送到火车站去外地当兵,这一送,就是六年。
暖冬的阳光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被揉的太软的云罩着屋后开的太乱的扶桑,从赤红褪色到胭脂色的春联。离除夕,还有十天。“腱子肉,芹菜猪肉饺子,红烧醋鱼……”老人提着旧竹篮在菜场穿梭,周围到处是红彤彤的音乐和喜气洋洋的人们。走到菜场头了,老人一下高兴,给自己买了一斤最贵的白酒。
之后的这几天,老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恨不得每天撕掉两张日历。那只陪了他两年的羊也被老人心一横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给杀了,左领右舍看到都说一句:“喔唷,老岑这次这桌菜可真是花了血本了。”老人笑着和他们扯话。
老人终于撕掉了那张日历。屋后扶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古老的黄昏随着农村的烟火去了,他终于在门前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厨房,客厅,餐厅,一整廊的灯都打了开来。老人站在门口的石柱旁,榆木拐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地板。
昏鸦归巢。夜幕低垂。万户点灯。星空零碎。忽然,老人电话响了,他急忙摸索出手机,看清是儿子的来电后急忙用颤抖的手指点击接听。“儿啊,到哪儿啦,要不要爸来接你,爸准备了年夜饭,赶紧回来啊”对面一阵寂静。
“爸,我这里临时脱不开身,可能今年又回不来了,我……”“没事,没事,公事要紧,公事要紧,你先忙,挂了啊。”
老人的声音被微凉的风吹的支离破碎。
冰冷的电话忙音。老人僵在了门前许久许久,走进屋里,看着一大桌层层叠叠的汤碗瓢盆,他仰起头,用尽一辈子的力气不让眼泪留下来。
“老岑啊老岑,”邻居冲进门来,“快看电视,快点!你儿子在里头!”打开电视机,映入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我们将誓死保卫人民和祖国!”他赶忙带上眼镜,努力寻找着儿子的身影。“这里这里就是你们家那小子!”老人呆了好久,不自禁用手抚摸着液晶屏“瘦了啊,还晒黑了,真好,真好……”
愿有人用一生来守望你的归期,年年欢愉,岁岁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