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小记

时间:2022-05-12 09:14:30 | 作者:用户投稿

我忽而想到,年年来外婆家,却竟没有好好地在厨房烤过一会火。

外婆家在宁海一个偏僻的村庄,几十年不曾搬迁。进入屋内,首先见到张木质圆形大餐桌,常常是一个大竹匾倒扣着几盆昨天的剩菜放在桌中央,应该是防苍蝇落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脚。餐桌正前方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右手边一截楼梯通向四间卧室,左手边是客厅卧室并用的小房间,房间内安置有一台电视机。屋内四方地面都是水泥砌的。

2022年新春,回外婆家。推门,我走进小院一旁的厨房,外婆佝偻着身子为我们切牛肉呢。厨房的陈设也依旧是原样,土灶,炉火,铁大锅,几个偌大白瓷盘,一大摞木筷。我心有所感,炉火对面坐下,想帮着外婆生生火。

我随手钳一张纸送入炉火中,模糊的光影中看它慢慢剥落鲜黄色泽,慢慢碳化为黑,蜷缩为团。迸出几簇滚烫的火星子,大概是它生命将尽时最后的缱绻……

身旁一堆大木柴安安静静叠着,他们纹理沧桑,但一根根坚定地卧着、顽强地卧着。抽出一根,奋力塞进炉火中去。那么坚韧的木柴,这时也陷落在簇拥的火苗里头了。我看着,看着,视野内恍然模糊一片,总觉得这木柴与外婆家若有若无地相似。我不知道这么大一堆柴火是否一直在这里,像个拔不动的老顽固,沉默地呆看着平静年月一点一滴流淌,看着外公外婆凌晨起床挖牡蛎、看着每日炊烟冒起,看着日落西山后他们无言而歇,日日如此,从不变更。可能,外公外婆也是和这些柴火一样的老顽固。然而炉火那火苗是多么炽热活力啊!它们上蹿下跳地,宣誓他们的到来,把老木柴一点一点地湮没了,也不给他伸张的机会。

我怕外婆家,这个老村里的顽固老家,也难逃于此。

“来烤年糕了!”母亲打断我一时迷茫。只见她热情地捏着块硬邦邦的年糕进来,一下子把他塞入炉火,随后,把一块长竹片轻轻笼在年糕上头。我们轻轻关了巴掌大的铁门,静静等待年糕的成熟。透过铁门小孔,看见温热红扑扑的火焰,尽力地染出一片温情岁月。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火焰也并非那么蛮不讲理的——他们似乎可以等,等年糕在竹片里头慢慢地长,慢慢地成熟,慢慢地学着和这些火焰一般炽热,然后融入火焰里头。

“妈妈,你来烤吧,我外面走走。”我让出铁钳,在小客厅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看到那台电视机——大概是几年前买的;看到电视机台上一只不断朗读“铠甲勇士”的小度机器人,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的;看到一地的新款小玩具、图画书,是六岁的表弟新买的玩物。“小度,小度!”我打趣地叫上几声。“欸,我在。”AI女声竭力有感情地回应我,听着倒还有趣。“放一首歌吧!”“好的,主人。“很快,喜气洋洋的歌声荡遍房间角落,歌声往上蹿,安抚一番陈旧的剥落油漆的天花板,而后飞身而下,亲吻沧桑的水泥地面。歌声与小小的房间耳鬓厮磨,交融交织,已经没有什么隔膜。

其实,这个叫人喜忧参半的、调皮的新时代,跟外婆家也相处得来嘛。

其实,我们也不必太担心的——外婆家这些老顽固呀,不会是阿谀奉承的哈巴狗,不会是引领潮流的方向标,但也不是闭关锁国的封建者。没必要变的,就不必大动干戈;有用的好东西,引进翻新也无妨。新时代的火苗,也愿意等一等,陪一陪,帮一帮这些“顽固“吧!

一眨眼的功夫,“烧烤“时间已到,母亲用一臂长的铁钳剥开竹片,取出年糕。似乎失败了,年糕浑身上下包裹了焦黑的炭。然而母亲呼一呼气把它掰开,体内却白得温润。吹一吹,尝一尝,仿佛是尝到了年味。

如今的空气很冷,但新年确乎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