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

这是一个黄昏，满是风，和正在下落的太阳，远处可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外公手捧一酒坛，更像是捧着一个千金宝贝，一路小跑进屋。一直卧病在床的外婆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也坐着轮椅早早在门外候着。两位古稀之年的老翁老媪脸上都挂着许久不见的笑容。

那是外婆亲手酿的米酒。从我记事起，酒坛的模样就从未改变。刷着一层黑釉，侧面中间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纸，上面写着“酒”字。顶上则是用麻绳捆着好几块红布。当开封的那一刹，浓厚的香味迎面扑来。我试着用舌尖轻舔酒水，那清新醇美的滋味顿时晕开。又轻酌，那绵柔的酒液在口中氤氲，而后便暖彻心房，余味怡畅。

久远，是迷途里酝酿的酒，愈浓愈烈。鲜米如何发酵成酒，光阴就如何将往事酝酿得回甘深远。思绪随着那清冽的酒香缓缓飘荡，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外婆还健在，正于后院洗菜。而一旁的外公，正在擦拭着他的宝贝酒坛，直到酒坛锃亮方可罢休。他似乎早已等不及了。

而此时我和姐姐则在巷子里玩耍。虽是一条小巷，但却如火如荼。忙着准备年夜饭的妇女，成群结伴玩摔炮的小孩，耄耋之年相互搀扶的老伴，诞生不久哭闹着的孩婴，人生鼎沸，喧闹不止。这里大概是整个村人间烟火气最为旺盛的地方，每家每户都拿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灯火万家一岁除，年味正浓。

灶膛里火光熊熊，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饭菜上齐之后，外公便捧着这个锃亮的酒坛子，把它放在大圆桌的正中央。他撸起袖子，耸了耸肩，而后，解开麻绳，揭开红布，斟满每一个酒杯。这或许就是这一年来最大的犒劳。大家都吃着菜，喝着酒，用醇酒将春节邀迎，静数一年的温柔感动，共话心中滋味。

外公松弛的脸颊因酒水而红润，满饮一杯接着一杯。他这一生的故事，从与外婆的相爱到孩子的成长，创业的困难，不知历经多少磨难，每当处于困境，他都会喝上一点米酒，那酒也不知道陪他熬过了多少暗淡的日子。所有千丝万缕、五味杂陈的思绪，都溶在米酒里，藏在酒坛里。唯有到了春节，一家团聚之时，他才借月清辉百杯，用浅笑与流过的时光道别，卸下旧年的忧伤疲惫。

从这绵柔的米酒香中，我仿佛重新拾回了过去的酒坛的故事，春节的故事，我们的故事。岁月漫长，物是人非，唯有家人的爱像这清冽甘甜的米酒，历久弥香。

我已期待着今晚，外公在米酒香里讲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