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粪里的岁月
薄暮里,我与夕阳偕伴,漫无目的地在阡陌间游走。行至野草蛮生的幽僻小道,忽然瞥见一堆玄色的牛粪。那堆牛粪黑黝黝、直耸耸的,像一座深壁固垒的小城堡,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降临。
能在小城郊外偶遇牛粪,闻到那熟悉的气味,让我既惊喜又意外。惊喜的是,已经很久没看见过牛粪了,蓦然撞见,竟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意外的是,攘攘红尘,软红香土,繁华的城市之隅,几乎绝迹的牛粪又如幻影般重现。
曾经熟悉的牛粪,是我儿时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暖暖的,悙悙的。与牛粪牵涉的点点滴滴,如溪流中耸立的石头,任凭岁月激流的冲刷,也无法抹去深缕着的印记。
再一次见到这黑黑的牛粪,如燕子横掠过小河,撩拨起一个游子的心怀,让我想起那逝去的故乡和童年。
过去,牛粪是农村里的常见之物,村子里到处充斥着牛粪的气味。那时,村子里有很多牛,牛一多,牛粪就多,大路边、田埂上、牛屋里,甚至连稻场上,到处都能看到牛的排泄物。村里村外,几乎都被牛粪占据了地盘,这一坨,那一堆的,满天繁星般。那时候,没有牛粪的村庄是少见的。
牛粪落地也有三尺烟。对于脚踩遍地的牛粪,村里人并没有丝毫嫌弃,反而视作宝贝,一点也不会让牛粪闲置、浪费。散布于村里村外的牛粪,都被一点点地捡拾起来,集中归于一处,或用作肥料下田,或用来作为烧火做饭的燃料,变废为宝,物尽其用。所有的牛粪,都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小时候,我曾经与牛粪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放牛、拾牛粪、贴牛屎粑粑,样样都干过。与牛粪亲密接触久了,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倒觉得牛粪并不那么臭,比鸡粪、羊粪、猪粪强多了。大人们常说:“没有大粪臭,哪有稻米香”,我深以为然。
拾牛粪,差不多是我们半大小孩每天必做的事情。一到下午放学,我便一手挎着粪箕,一手拿着粪扒,与小伙伴们一起,到村外捡拾牛粪。拾到的牛粪交给生产队,可以换工分。那时,没什么家庭副业,拾牛粪挣工分也算是一个“生财”之道,能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粪多则肥多,肥多则田沃,田沃则稻多。生产队将集中起来的牛粪经过发酵,施放在秧田里,这年准能长出一季好庄稼。除了做大田里的肥料,更多的牛粪被用作了烧锅的燃料。村里人比较后得出结论,牛吃的多、拉的快,牛粪的肥力不抵鸡粪、猪粪、羊粪肥效高。因此,牛粪被村里人更多地用来做燃料。
将牛粪做成烧锅的燃料,要经过好几道工序。首先是和牛粪,像和泥一样将水、稻草、麦糠混合在一起,和熟、焖上一夜。然后是制作牛屎粑粑,将焖好的牛粪团成团,拍平,在上面洒上麦糠,均匀地置于稻场上晾晒。
制作牛屎粑粑的场面很有趣,也很壮观。全队男工女妇齐上阵,连我们半大小孩都派上了用场,帮忙干一些像拍牛粪团这样的轻松活。稻场上人声喧哗,笑声不绝,像过节一般热闹。偶有一两个调皮好玩的年轻媳妇,像孩子喜三抹洋红一样,乘旁边的女伴不注意,往她脸上抹上一点牛粪,那女伴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牛屎粑粑经过几日的爆晒,干透成一片铜锣样的粪饼,拎在手里一敲,嘭嘭地响。生产队按人口将这些干牛屎粑粑分到户,往家挑牛屎粑粑的时候,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像秋后往家里运粮食一样高兴。
干牛屎粑粑被大人们看作是硬火燃料,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家里来客或逢年过节时才拿出来烧火。用牛屎粑粑烧出来的饭菜,别有一番香味。母亲用牛屎粑粑烀出来的粽子、腊肉,还有炕过的糖轱辘馍馍,都成了我童年时舌尖上最美好的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