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好老师

时间:2022-09-25 14:40:16 | 作者:用户投稿

第一次去加拿大,我才七岁多。第二天,就被母亲拖着去上学了。

那是怎样的场景,我至今不敢回忆。四月春光里,前几天我还在小荷初露的池塘里抓蝌蚪,转眼,眼帘深处,竟是新雪初融。我一路上攥着寒气,母亲却是云淡风轻地应答,这里前几天才下过冰雹。

她在一幢红色房子前停下来,牵起我的手,推门。那一刻我是怎样的心情,现在再怎么回想也琢磨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点期待也被一路的寒风冻得僵硬而生涩。然后,就是哭。自顾自地哭,逐渐习惯使然地哭。累了倦了,我睁眼,母亲不见了。再睁眼,我就已经被带到了一个阁楼上。面前只有一个老太太,米灰色衣衫,银白的头发一卷一卷地垂在面颊两侧。

她叫伯吉塔,六七十岁了,是一位外语老师,主要照顾像我一样,初来为客语言不通的外国孩子。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授课没有报酬,简而言之,是一名志愿者。她说她是伦敦人,至于为什么来加拿大,她应该说过,但我没听明白。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时,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她的面颊眼周丝丝的细纹,像是密密麻麻的故事记在脸上。她给我找来一本几乎全是图画的书,指着零星几个单词教我认。她意欲跟我交流,把一个个单词放在桌子上,我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拼成一句话,却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课堂持续过好几周,她不笑的时候很像英国老太太该有的样子。嘴唇紧闭,面中肌肉因为衰老而萎缩得只剩下骨头,眼中眸色已经淡得像水了。我们的相处不算亲密但很舒服,上课的时候,我时常与她眸色深处倒影出来的小人呆呆地对望,水波微动,小人就不见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跟我对话,不论我能听懂多少,回答过几次。

有一次上课,她夹着一个黑皮本,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她就一笔一划地记在黑皮本上。“我可以看吗?”我指着黑皮本,“当然。”她回答。里面是各个小朋友的生日,还有很多已经被划掉。我指着被划掉的名字,“哦,他们都回国了。”伯吉塔推了推眼镜,轻轻地翻动着黑皮本,我总觉得她眼周的皱纹颤抖了一下。

等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就时常喜欢跟她聊我的故乡。讲起中华美食那可太多了,很多我表达不出来,就画在纸上。“中国食物太好吃了!”每次聊到这里,她总是毫不吝啬地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赞叹一句,然后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客厅里系满了中国结,“这是中国年啊,我这几年跟很多中国家庭一起过的。”一边回忆,一边指着餐桌上的饺子,“这个很好吃。”

一转眼,新雪融成水汇集到夏日的洪流,放假了。六月份最后一堂课,她记下了我的住址。她说我很有进步,但毕竟才去几个月,还是多上几次课比较好。于是,我们约定,七月份每周上两次课。

跟我情况类似的,还有好几个中国家庭。中国人嘛,总怕欠着人情,更何况人家每周都跑还一分钱都没有?当时听说有人在她授课结束后,想要授之金钱以回报,但还未开口,她却一改平日和善径直推门而去。但是感激还是要表达的,于是每次在她来之前,母亲都摆满了各种水果,饼干。她每次看到都很惊喜,笑起来的时候眉角的皱纹都被撑开了。却只是挑了一小碟西瓜,就进来上课。母亲知道她喜欢西瓜了,临行之前切了一大盘包好要她带着。“不不不,”她笑着说,“我老了,吃太甜了对身体不好。”母亲执意坚持,她又想了想,用牙签挑了一块放在嘴中,“不过我想再吃一块不会有什么问题。”眸中水波跳动,她提上包,推开门,腰板挺得笔直,却又任银白色的卷发在晚风中欢脱。

七月底,她给了我一张贺卡。封面是一个奔跑的女孩,打开折页,明明朗朗的是她的字迹“HappyBirthday”。我转头看她,她撇撇嘴,“我好像不能在你生日的时候送到。”说着又包给我一支圆珠笔,按第二遍的时候笔身会发出星星一样的光。“但还是生日快乐!”她的声线被岁月埋得绵软,却又厚重。

太阳把橙黄严丝合缝地织进树叶,我又开学了。这下我口语好多了,原本的授课由一周两节减少至一节。我教她怎么用纸吹兔子,她教我怎么用废旧的时尚杂志做项链。摘上的手链,“这个很好看吧,跟项链是一个方法做的。”

我跟她唯一一次矛盾,是在一节体育课。正好要玩嘎嘎球,她过来说要上课了。“可以调一下吗?”我请求。她看了看时间表,摇头,“不,往后调还有别的学生要上课。”我正犹豫着,伯吉塔却近乎斩钉截铁地把我带上了楼,递给我一本书,开始讲内容。开始我很沉默,对她的问题敷衍回应,好像这样就能坚定我的立场。然而,直到她水一般的眸色再次与我对视,流动的竟全然是理解与淡然,我这才明白自己多么愚蠢而自私。

伯吉塔,一如她米色系的衣衫和水一般的眼眸,阁楼里的时光总是淡淡的,哪怕经年回忆起来也没有添加过分乖张的颜色。只在临别的时候,我哭了,一时没忍住,就像习惯使然一样。不过这一次我抱着她,眼泪卡在喉咙里,吐一句咽半句。“Iamgonnamissyou”我抽抽嗒嗒地重复,想把这一句说清楚。她拍着我的肩膀,像小时候奶奶哄着我一样……“yeah!”她喃喃道,好像说给我,又好像说给自己。

圣诞一过,我就回国了。在马不停蹄的现代日子里,伯吉塔和阁楼终究成了太平洋隔岸一个小小的投影,偶尔的偶尔,才会发出星星一样的光。

我时常在想,什么时候她也会在黑皮本里,像对所有回国的孩子一样,划掉我的名字。不知道那时候,她眼角的细纹,会不会多添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