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远自迩的鱼
黑沉的天空以上陡然展开一道光路,澄澈如彼世的游鱼之河,忽极明至极暗,终沿磁力线方向化为射线状光刺,散作烟云。不知源头的雪粒是被捣碎的积云,一粒一粒地点落,被吞没于崎岖地面的水凼中。
我扶着不大不小的行李箱,伸手叩响面前的铁门。伴随着门的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瞬间映照了深涉的黑夜。
“你是……”开门的是一个小妹妹,莫约十岁上下。
我向她说明来意——我来这里过春节。
这是我母亲突发奇想的“变形计”。我和父母辈的人对新年习俗、文化之类的传统的观点总是相去甚远,因此母亲就安排我独自去我不熟悉的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家过年以证明她的正确。
除夕前清晨的街道格外冷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以后更是没了声响。尽管我认为打扰人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进去了。
家里的大人才刚起床,小妹妹便向我介绍她自己:“我叫阿余,多余的余。”
“巧了,”我笑了起来,“我也叫阿鱼,鲤鱼的鱼。”
为了晚上的年夜饭,我和阿余一起去村前的小溪里捉鱼。
“阿鱼哥哥,你们城里是怎么样的啊?”阿余很小时候也去过城里好多次,甚至去上海看过世博会。只是在她有清晰的记忆开始,就几乎全是在村里了——她要在这里上学。
我斟酌着开口:“我曾设想……嗯,这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城里是怎样的呢?”
“和这里差不多啦,我都说了是曾经。”
我们抓完了鱼,回到家里。
新的夜晚来到得很快,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就逼近了我们。一家人聚在了一起吃年夜饭。
“这个年夜饭可不能吃完……”在桌上的饭菜还剩半条鱼时,阿姨拦住了我们。
“可是老师说不能浪费啊。”阿余道。
阿姨笑了笑:“所以要明天再吃。”
“这叫年年有余,对吧?”我说,“也是年年有鱼。”
后来我们去看春晚。家里的电视机的款式很新,是液晶大屏。电视下面摆着一叠奖状。
“这些都是阿余的奖状。”阿姨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笑着道。
我起了卖弄的心思,阿姨去端饮料了,这个时候说对我来说不会那么尴尬:“阿余,你名字里的余才不是多余的余呢!”
“那是哪个余?”
“是行远自迩的余。”这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词语。
“你骗人,行远自迩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这里面分明没有余。”
“没骗你,行远自迩是不断进步的意思。”
她有些不好意思。
未关好的窗的缝隙中带着寒冷的穿堂风路过。她的肩上是风,风上有闪烁的星群,只是被白日暂时遮住了光芒。
天边的彩灯挂起来了,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广场搭建的舞台支架也被撑起,长长的地毯铺展开来,最高处的是巨大的横幅,明亮的色彩与呼声点亮了惯常夜里的寂静。
“我去关窗。”她说。
春晚仍然播放着。那条桌上剩下一般的鱼却仿佛要游回被抓来的河里。
临行的离别无法使鱼远去,但此时的光与火足够淌过严冬执掌的黑夜——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