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密码

正月初七，人日。

上午，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随风漫舞，飞临人间。此时，我正在一排书柜中翻找。爸爸则捧着《古文观止》津津有味地读着。于是，当我瞅见一本足有五本语文书那么厚的《古文观止注译》，当即取出。翻开一页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泛黄陈旧的书页上，竟有铅笔标的拼音。我大吃一惊，急忙捧书问爸爸，爸爸说这本书是太爷爷的，很久未见了。我又目瞪口呆，赶忙再翻看。刚翻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一首白纸蓝字的七言小诗映入眼帘——

“今日从新学写字，

滑坡就是五十年。

流光飞逝不再回，

为何感叹亦枉然。”

读了一遍，爸爸的泪珠便一粒粒往下落。与太爷爷素未谋面的我又奇怪又好奇——太爷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我继续在这本“大宝典”里东翻西找，发现五六张太爷爷用老黄历折成的书笺。他们卧于不同书页间，仿佛生命的密码，待我破译。

于是乎，我喊来爷爷，祖孙仨一同围坐在书桌旁。我托着下巴，问个不停。窗外大雪纷飞，掠过落地长窗，爷爷爸爸的话语宛若溪水潺潺，将太爷爷的“传奇人生”娓娓道来：

太爷爷1913年生于上虞书香门第，习得一手好字，曾求学于春晖中学。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这些我只在书上见过的人都曾是太爷爷的老师。之后太爷爷在县政府工作直至县长，抗日时辞官来杭，在下城二小做校长。54年肃反时太爷爷作为政治犯关入小车桥，之后又去往新疆石河子兵团劳作。四年后本可回杭的太爷爷却留下建设祖国边疆，直到60岁终于回杭，在清水潭安享晚年，练字读书，体会儿孙绕膝的幸福。漫长生平中，有我知道的，如太爷爷曾为当时年幼的爸爸画了山中一头斑斓猛虎，震撼心灵，爸爸至今记忆犹新，戏称那就是我。也有我不知道的，如太爷爷94年还曾遭受丧子之痛，早年支边的长子因公殉职。

交谈间，窗前的雪花已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轻叩着窗户。我掩卷深思，这才明悟那生命的密码。书中一页又一页书笺，比如怀念长子手书的《兰亭集序》，又如自强不息的《太史公自序》，太爷爷的人生随着时代起伏，晚年终于一个读书人的本色，爱读书，好读书。同时，太爷爷也有那一页《醉翁亭记》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豁达，始终积极地生活着。《钱氏家训》中记载，读经传则根柢深，太爷爷正是如此，他不论年龄都求知好学，博览诗文，活到老学到老。

傍晚，我临窗远眺，对岸的连绵青山笼罩在一片青蓝薄纱之中。春晚《忆江南》中的那一幕，浮现于脑海：富春山居图缓缓展开，一山一水间人影绰绰，亭中读书人看望山水，高声吟咏“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正如我眼前此景。我忽然觉得，太爷爷就坐在湖边的一只小舟中捧着书笑着等我，阳光斜照下来，湖面浮光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