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是什么在窗上舞动出一派盎然的春意？是什么承载着童年悠远的回忆？是什么凝聚着热爱生活的人的念想与期盼？是什么绽放出未来如花的希望？

腊月二十八，妈妈开始放下工作，擦洗窗户。老家的窗很小，城市的窗很大，但一样有夏虫光顾过，秋风摩挲过，尘埃停驻过，夕阳在上面燃烧过。我坐在窗前，兴味索然地望着窗外，空空荡荡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少有行人。今年滨江有疫情，我们没法回老家过年。看着窗上一片素淡，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小樟木箱子，里面是一幅“鲤鱼送福”的红色窗花，一叠红纸，还有一把阿太和外婆用过的黄铜剪刀。

幼时在那座小小的镇子，冬日的阳光照着院子，阿太坐在阳光里剪窗花，红色的纸片纷纷落下。她或是老了，或是孤独久了，总一遍遍在我耳边絮叨：“妞妞，阿太给你剪一条大鱼好不好？笸箩那么大，你把阿太的鱼往灶头一贴，哎，就过年啦！”一边剪一边说，我不厌其烦地听，听阿太的故事，听阿太的人生。在散落一地的红色雪片中，一幅幅画面，渐渐在我眼前明晰：一条灯火璀璨的街，一丛丛窗花浮现；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廊下，用故事和过年才有的炒米糖拴住欲四处奔散的孩子；屋檐下当家的男人踮着椅子，将春联往高处贴；小河边的姑娘正露着通红的胳膊，最后一次漂洗初二初三走新年时要穿的火红袄子。青松盛瑞雪，镇上一派祥和，年味正浓。

腊月才过二十，外婆就开始念叨王姨家的窗花还没贴，二强子家春联还没请人写，隔壁张叔家的年糕还没买……检阅完所有邻居亲友，她心满意足地开始剪她的窗花。戴上老花镜，金色的剪刀在她手上旋转、飞跃，浅浅的“卍”字不到头，吉祥连绵不断。书房，贴的定是闻鸡起舞、连中三元；卧室，则是喜鹊登枝、丹凤朝阳；客厅，非得是太平有象、六合同春；厨房，恰是六畜兴旺、连年有余；门楣，好一对天官赐福！在窗花的映衬下，万物有灵且美，一切都染上了年的味儿。

取出红纸和剪刀，小箱子底下还有一幅“玉兔捣药”，这是我小学时剪的作品。小学五年级以前，我就在小镇上读书，那时的我像校园里的野草一样长得自在坦荡。曾参加学校的剪纸社团，捡些有趣的花样剪了，往四下里到处贴，心里充满欢喜。记得四年级我代表学校参加市里剪纸比赛，没料到获得了二等奖。那年校庆，我们社团的作品被展在最显眼的地方，至今我还深深记着。

放下“玉兔捣药”，我拿起剪刀，一幅幅画面从我手中倾泻而出。每一片花瓣，都是剪子与手腕的灵魂共舞；每一痕柳叶，都从我的心中飘舞到纸上；每一片飞雪，都是时光和爱的洒落。妈妈跟我一起给所有的窗子贴上窗花，屋子里登时就热闹了起来。

这一刻开始，我置身于新的故乡。

夜幕降临。不远处是京杭运河支流上遗留的古镇——西兴古镇，这个曾经以做灯笼而喧阗的古镇，这个在杭州滨江这个现代化城市中沉寂的古镇，你看！今晚那狭仄的老街上家家都点亮红红的灯笼。恍惚中，眼前红的牡丹，红的鲤鱼，红的绸缎，红的稻浪，一簇簇窗花化作团团红霞，飞出窗外，与“雪容融”，与东方红、天宫、神舟、祝融，与远处古镇的灯笼，随杭城的雪飞舞，舞得辉煌，舞得灿烂，舞得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