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的星星与足下的土地

时间:2022-05-20 10:46:18 | 作者:用户投稿

除夕早上奶奶煮面的时候,总是回过头来看我。手里的筷子还搅着锅里的白面,她半侧着脸,时不时地用眼睛的余光朝我瞄着。从锅里蒸腾起一股白色的水雾,朦胧中,奶奶的目光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张望。我捧着老家粗糙的陶碗喝水,被望得有些不自在,便出声询问。奶奶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子笑了,说:“我在看,我的囡囡怎么什么时候变成个大姑娘了。”吴侬软语声调轻柔,老人说话的时候,有些混浊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光来,像星星。我一时失语,只感到鼻子微酸。

灶火噼啪作响,锅子里的面汤咕嘟嘟冒出热气,翻涌出了窗棂,盘绕过屋檐旁摇曳的竹叶,直汇入山间缥缈的晓雾,雾色迷蒙之中,隐约可见屋后窄窄的溪涧和菜地里垂着的红灯笼般的番茄,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十年过去,奶奶家的改变甚少。可我小时候每天和奶奶在一块儿的记忆却早已模糊了。自从上小学被爸妈接到城市,我适应了城市繁忙而日新月异的街景,变作远离农家土俗的城里孩子,这座小山村就成了只有节假日才会回来住一两晚的“老家”。我看着奶奶弯腰捞面的背影,却满脑子都是她眼里星子般的笑意——老家和奶奶都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想要亲近,却终是陌生的身影,可听到奶奶把我唤作她的囡囡,一种血脉上带着暖意的联结突然在我的身体里涌动起来,令人久久无法平静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回忆如潮,记起了小学时暑假回来跑到山脚下的小店买糖,店老板半躺在凉椅上叼着烟问我是谁,我懵里懵懂地报了自己的大名,却见老板吐了个烟圈哧哧地笑。我不安极了,拽着糖站在一边,不知自己是哪里回答得不对。幸好老板娘提了个脸盆经过,用胳膊肘子杵了杵老伴,笑说:“这是永根家的孙女儿呀!”乡音间,我听出了爷爷的名字,才明白在老家我的身份是“永根家的孙女儿”。每次去小店,老板都逗我,问我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我总是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等到渐渐长大,上了初中、高中,学业越来越繁忙,能回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慢慢店老板不再问我这难以回答的问题,只是招呼一声:“永根家的孙女儿回来了呀!”我便笑着答应:“诶,我回来了。”

奶奶煮好了面,整整一大碗地端到了我的面前,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催着我快吃。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湿漉漉的,我低头搅起一筷子面,边吹边往嘴里送,这时奶奶就坐在四方桌对面的长凳上瞧着我吸溜面。太久没吃奶奶煮的番茄鸡蛋面,刚摘的番茄新鲜地带着甜味儿,蛋花金黄软嫩,足足铺满了半碗面,其他再没别的佐料,我却只觉得这面里满是老家的味道,让人想起滚动着露珠的番茄苗,潺潺流动的小溪和一个老人在雾气中绽开的布满皱纹的笑颜。我和奶奶就这样,不近不远地坐在桌子两边,桌子上空是缭绕的雾气。奶奶有时静静地看我吃面,有时絮絮叨叨,一会儿让我要紧着身体,学习再忙也要顾好健康,一会儿叫我和爸爸妈妈要常回家,家里有自家下的土鸡蛋和不打农药的青菜。乡下的早晨很静,时光流淌得缓慢又温柔,奶奶带着口音的唠叨,我声声应着,只觉得心间充盈着一种有了归属的安稳。

我仍是不知自己到底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我大抵应该是城里人。我的爸爸为了追求更多的机会和更好的事业离开老家,奔波在了城市,我也因为更先进的教育,更高的生活水平,在不甚懂事的年纪被带离了老家,在城里慢慢长大。随着年龄的增长,当转弯在喧嚣的街角,当穿梭于拥挤陌生的人群,童年老家的一方菜田和其中佝偻着脊背择菜的奶奶开始频频闯进我脑海,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宁静。也许我还是一个乡下人,乡下人的血流在爸爸的胸膛,让他在高楼中片刻失神,乡下人的血也经由爸爸传承到了我的身体里,让我在踏上老家的土地时不自觉地大口呼吸,让我忍不住抚摸奶奶干惯了农活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

也许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仰望着、追赶着星星的人。在成长的某一刻,我发现家乡的物、家乡的人原来也是我生命中的星星,他们有时照亮着我前进的路,有时深埋在我的足下,成为我的根,给予我站立的姿态——他们不需要我追赶,只是在我疲累而蓦然回首之时,向我徐徐颔首微笑,皱纹间闪烁着温柔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