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灯

时间:2022-05-29 10:21:12 | 作者:用户投稿

大年初二的凌晨,向锦被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门外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木门不隔音,急促的踱步声在山村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但声音是实在压低了的,似那野惯了的猫儿鼠儿,半夜偷摸着干些什么。

向锦揉着惺忪的眼打开门,瘦如弯弓的背影在眼中慢慢变清晰,老人借着额头上老式矿灯的光,在高高的大红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爷爷,这大半夜的,您在找啥呀?”向锦出声询问。冬风嗖嗖地从大门往屋里灌,激得向锦打起哆嗦。

老人抱着一捆香烛站了起来,拍了拍披着的军大袄底边的灰,转过身抱歉地说:“爷爷在找香烛呢,吵醒阿锦了吧,不好意思啊。爷爷马上就上山祭祖了,阿锦再回去睡会儿吧?”

“原来是祭祖啊,那我能一起去吗?”

爷爷显然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小孙子想一起去祭祖。随后他又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半夜的山上可冷嘞,赶紧去披件厚外套再出门。”爷爷叮嘱道。

向锦依言回房间捞了件羽线服套上,待到他走到大门口换鞋时,听到爷爷在屋里喊他:

“阿锦,来把这盏提灯拿上。”

爷爷手中的那盏提灯,在架子上搁了七八年了,是在一次春节前赶集买来的。

巧的是,那年的正日初二,六七岁的向锦也吵着要和爷爷一起上山祭祖。

小团子跟在爷爷身后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走到山路上才发现不对劲。

好几年前的山村里,还没有修公路,家家户户的房子也建得分散,上山的路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沿途两侧还长着吃人的树丛和草团。到狭窄的小路里,阴森更甚,树枝和细软的叶蹭着身子,在黑色幕布下引人无限遐想。

小向锦的手紧紧地拽着爷爷的大袄。爷爷额头上的矿灯虽能照亮前方的路,但向锦一回头,黑夜的妖怪仍在其后紧追不舍,捉住了他的脚腕。爷爷的大手抚上孙儿的头,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便将布袋里的提灯拎了出来,粗糙的大手将灯柄温柔地握到小向锦手里,打开了开关。

“阿锦乖,提盏小灯,黑暗褪散,”暖橘色的灯光像月儿的微熏,伴着爷爷的哄声渐渐平静了而锦的心。

回来后,这盏提灯就被搁在了架子上。

“可是爷爷,我现在已经不怕黑啦,不需要提着小灯上山啦。”,

“提上吧,小路还是很黑的,多提盏灯总会有用的。”

向锦无奈地接过灯,又帮爷爷提上了些祭祖的贡品,爷孙俩才出了门。

事实上,走山路连爷爷额头上的矿灯甚至都不需要打开。

小县城的冬天,叶褪了一年又一年。山路早在不经易的岁月中悄然变了样。那条小向锦眼里黑得可以吃人的路,总为鞋底留下泥泞的疤痕的路,已经一去不复还了。两三年前,县城里就出资为这座山修了盘山公路。铺上了沥青的大路宽敞着呢,靠山的一侧立着高高的路灯,夜半的山城也仿若城市般有了星星点点的璨灿。

向锦抬头望着,每个路灯旁都挂上了红灯笼,红彤彤的,似花火,似烛火,连带着投射下来的光束也带了圈暖昧的红。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像扯面团一样压缩又拉长。

向锦盯着两团黑乎乎的影子出神。他突然发现,小时候,那个紧紧牵着自己的高大的影子,被风磨得越来越小了。

爷孙俩沉默着地走了很久。

过了十几分钟,爷爷便带着向锦绕进一条小路。也不似几年前那般黑地不见五指了,路灯的光晕会偷跑来这撒野,整条小路也能隐约看清个大概。

爷爷往向锦那侧靠近了点,打开了头上的矿灯,向锦见状也拎高了亮堂堂的提灯提在前头。

杂生的树枝和枯叶有时会摩挲着向锦的袖子沙沙作响,冬风一吹,响声更甚。声音融进微黄的灯光中,不同于向锦儿时感受到的阴森恐怖了,带来更多的是像大红灯笼那样的安心与慰藉。

爷孙俩在风与光中穿行着,走到一个又一个坟前。

祭祖的流程并不复杂,但贵在前来祭祀的人的心。

将贡品在逝去的人的坟前摆好,燃上三柱香插在坟前,再摆个火盆,烧上些纸钱,前来祭祀的人诚心跪好,为已故的亲人祈祷祝福。

小时候的向锦不懂,只是见爷爷摆了些什么,烧了些什么,再跟着爷爷跪一跪,倒是有些新奇。但到底是不领会其中的意义,跪了几次也觉得无甚趣味了,后来便再没来祭拜过。

这一次前来,许是一路光晕把向锦的心照得平静了,他第一次虔诚地跪下来,将提灯朝东放着,闭上眼祈愿。

祈愿什么呢?向锦有些手足无措,面前的这些亡灵大多都是他太爷爷一辈的人,许多他连面都没见过。

“只要是真心祈愿,天上的亲人都会听到的。”爷爷轻声地说。

向锦在心中默想了一会。

“那就祈愿先祖们在天上一切安好,请保佑后代在壬寅虎年万事顺遂。”

“也希望山城年年的灯火都像今年这样好。”

缀满星光与火光的山头,有一缕缕青烟飘起,一声声祈愿乘着跳动的光飞向天空。

另一侧的天边又悄悄泛起了鱼肚白。

夜幕刚镶了条金白色的花边,向锦和爷爷走下了山。

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同村的刘伯。

刘伯热情地拉着爷爷的手边走边聊,期间还不住地夸着向锦。

“你们家向锦是好孩子哩,还记得陪你一起来祭祖,”刘伯感慨道,“现在很多孩子和小青年,唉,早就不记得正月初二祭祖了,喊他们也喊不动,还得是我们老一辈人上山烧纸祭拜。”

爷爷笑呵呵地说着:“怎么会呢,看这不是有后辈也来了吗。”

“是啊,还有后辈没忘记这习俗,真好。”刘伯说着说着,眼圈有点泛红。

他拉着两人聊了许久,直至到了他家才不舍地道了别。

爷孙俩继续并肩往山下走,沉默地走。

“爷爷。”

“哎。”

“以后我都来祭祖,每年都陪您一起祭祖。”

朝阳在云雾中露出了金发,路灯未灭,浮动的光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