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廿八

夜幕无声地笼罩大地，居民楼里的点点灯火如繁星般熠熠闪烁。陆爱萍处理好最后一波隔离人员，脱下防护服和手套，掀起帘子进入医护人员临时休息区。同事和志愿者们已经在吃晚饭了，泡面的丝丝香气唤醒了她沉睡十几个小时的味蕾。简单消毒过后，她也撕开方便面的包装袋，准备享受片刻的休憩。电视上正转播新一轮疫情的实时情况：“今日浙江省新增病例8例，均在杭州市，累计确诊病例共30例……”爱萍揉揉发红的双眼，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疲劳的自己默默叹了口气。“哎对了萍姐，你今年还回老家吗？”同事小艾边和家人发消息边凑过来问她。回家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已经有多久没回家了呢？爱萍的思绪缓缓飘向远方。家乡的白墙黛瓦，一草一木都渐渐浮现在眼前，绵软亲切的乡音，女儿憨笑露出的虎牙，母亲做的醋溜鸡的味道……一切都恍若隔世。自从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她对“家乡”的概念也淡化为尽量坚持每隔一天一次报平安的视频通话。每每看到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才最难过。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舍小家为大家，时刻为人民服务，这是一名医务工作者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想到这里，她捏捏眉心，仿佛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没事，不回去啦，就地过年。”轻轻掀开盖子，氤氲的水汽遮住了她湿润的双眼。

廿九

“啪嚓！”打火机的火光点亮了茫茫夜色。陈利鹏点燃一根烟，放在嘴边猛吸一口，看着吐出的烟雾在路灯下微小的尘埃。明天就是除夕了，街道上张灯结彩，一路灯笼高挂，火树银花。本该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团聚一堂的日子，可自己却只能在异乡一个人度过。第19届亚运会将在今年9月开幕，杭州正是主办城市。为了充分展现东道主精神，杭城上上下下都要重新整装，向世界各国人民呈现一个焕然一新的模范城市。西湖边梧桐树的地基也要重新修葺。——这也是陈利鹏无法回家的原因。他和他的工友们得赶在年初一前把辖区内所有的路都翻新一遍，砌上四四方方的平台和围栏。刺骨的寒风钻入他的衣襟，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刚刚在想什么呢，干活要紧。他熄灭了香烟，在地上碾了碾，便拿起铁铲准备继续工作。忽然，一道怯弱的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叔、叔叔，你们辛苦了，过年还要工作，这个……这个贺卡是我自己写的，送给你们！祝你们新年快乐！”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站在一旁，水汪汪的大眼睛清透又明亮。她将手中的贺卡塞到陈利鹏手里，转身一蹦一跳地跑掉了。陈利鹏愣了愣，旋即打开贺卡。红色的卡纸上画了一直可爱的卡通老虎，下面用稚嫩的笔触写了一行字：新年快乐！谢谢你们！他紧拽着贺卡，又想起了远在故乡的儿子。他最近怎么样了？长高了吗？还会因为看不到爸爸妈妈苦闹吗？他撇撇嘴角。是的，他不知道，只是那股淡淡的忧伤，那份淡淡的乡愁，是真实可感的；贺卡被小女孩紧紧握住残留的余温也是真实可触的。

除夕

八点了。提前完成工作的陆爱萍回到宿舍，打开客厅的电视。做核酸做到发抖的手指拨弄着手机和女儿视频。平行时空里，陈利鹏和工友们聚在一起看春晚，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屏幕里传来动人的歌声：“有许多时候，眼泪就要流，那扇窗是我坚强的理由……”是李健的《异乡人》。

我们都是浪迹天涯的游子，在某一时刻偶然相逢，只因我们都相信：有一张爱，叫把他乡当作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