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浸了尿的花生,是这样恶心。
母亲喜欢坐在大门口,坐在横过来的小板凳上剥花生,笑着跟过往的大爷大妈打招呼,按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礼仪应该喊“叔啊”“婶啊”,但母亲笑得咧开嘴,往后仰着脖颈,只能听得“啊”一声。
剥完的花生是要上交给“人民公社”的,我们这个小村子的一切,忽然成了大家一起分享,由村上的管理员分配。
原先的老管理员,和和气气,发饭的时候,会笑着招呼我们这群在外面疯玩的孩子:“毛伢儿,来恰饭啦!”他是特地等到最后的,因为靠着锅底的地方,大米被烧成了锅巴,孩子们拿陶瓷盆儿装了满满的锅巴,回家拿水一泡,能有两碗米那样多。他歉意地对青壮年们说:“苦啥不能苦伢儿们!”
后来不知道怎么,文革的风刮起来了,他被打成“右派”,当众批斗,不久就去了。接任的是村里那个小裁缝,戴黑框眼镜,很有读书人的架子,我们兄弟几个,常常躲在村口的老柳树下面,边玩泥巴边偷偷瞅他,想等到他不要的布头,带回家叫妈给补衣裳。但他板起脸,眉心鼓出两个包,冷声呵斥:“小杂种不学好,小小年纪想着偷东西哪!作死!”我们几个都是野性难驯的小马,于是背地里骂他几句,都再没有搭理过他。
那管理员一直都对咱挺有敌意,直到出现那个飘着恶心气味的大缸,它几乎毁了我的童年,现在看到花生,都感到难言的耻辱。
母亲剥了花生送到“人民公社”去,回来就看到我们兄弟几个在翻那一地的花生碎屑,嘱咐我:“二狗啊,记得带你弟弟领饭!”我连忙应声,忽然在碎屑里发现一颗完整的花生仁,我知道那是母亲故意留的。先前她会留一小把给我们,只是加入公社后,就只留几颗了。弟弟嫌少,就跟我哭,我把我所有的花生都给他,还是哭。
于是实在没办法,就带他去领饭了。只是公社里,不再飘着米饭的香味,竟有一股隐约的尿骚味。我皱着鼻子,看那个管理员——
那装花生米的大缸,竟浸满了尿!
花生仁是用来种的,浸尿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我忽然很恶心,很想吐,我撇过头,咬着牙,不愿再多看一眼,险些将嘴里的东西咬碎。
那管理员又正了脸色,一副暴怒的样子指着我:“你个不学好的,浸了尿也要偷吃!品德败坏!是谁家的?”
母亲又过来送花生,她白了脸,慢慢走过来:“我们家二狗不会偷吃的。”又蹲下来,轻轻地说:“二狗,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我吐了,是一枚弹珠。
母亲说:“下次不能吃这东西。”
我点头,看向那个管理员。
他没看我,也没有道歉的话。
原来,花生是母亲的爱,后来我看花生,便恶心想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