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味道
我没回过几次山东过年,但却对那里的味道念念不忘。
绿皮火车前进的速率慢下来,我的心跳频率却愈发快起来了。小时候回到这里几乎都逢暑假,每每这时窗外是一片金色的油菜,仿佛隔着窗子都能感受到油菜田里单纯的清香和着热浪扑面而来。而这次向外望就是天地一体的素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色了,雪好像包裹住了一切能激活嗅觉神经的味道,只留下了寒冷在鼻腔里打转。终于出了火车来到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带来了旧皮箱酸酸的气味和压箱底大棉袄的樟脑味,才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这里——鲁边界的小县城。
红色小轿车按了两次喇叭,我方才回过神来,想起那是刚买新车的姑姑来接我。“姑姑买车啦!但去咱家的路很窄,开得过去吗?”“嘿嘿,让你小丫好几年没来,自己瞧瞧吧!”她打开了我这边的车窗,我将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去,眼前是一条笔直发亮的黑柏油马路。风带着城市中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油气味在我耳边呼啸,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记忆中这里曾经的沙石路是那么讨人厌,跑两步就会让穿凉鞋的脚底粗糙起来;当拉了一车草料的骡子经过时,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会四处飞扬。但这条路现在却异常让人留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踩了驴粪的事儿?”一听这个,我忙把头缩回来做了个鬼脸。其实缘由、经过、细节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那种不可描述的气味,会让我常常记起那件糗事。
以前老家的西边是用来养殖的,东边是住人的,东南面有几亩田。而现在这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栋令我出乎意料的小别墅在这里拔地而起。猪膻味、鸡鸭粪臭味都像被一个巨型吸尘器吸走了,我很开心不用再皱眉头捏鼻子地见爷奶了。但爷奶却似乎有点不习惯过年不杀鸡鸭请客,在见到我喜出望外之余,还颇有歉意地说不能吃上自家养的大公鸡了。一想到只要是在这儿过年,少不了年三十的那一天鸡鸣鸭叫和血腥味阵阵,让人头皮发麻。我自然是连道没事。
走进厨房各种食物的香味揉成一气质往鼻孔里钻,家里的女人们都在忙着包饺子煮、捏丸子炸、做包子蒸,将初一到初三的粮食全都一应备全了,好在未来不允许炒、煮、炸的三天里不饿了肚子。豪放的辛辣配上淡淡的酸咸,准是辣豆角包的心窝;典雅的清香加上不腻的鲜味,早迷上了这饺子娘娘的雪肤花貌;迷人的香甜拌上窜鼻的葱香,是让多少小子和丫头子为之被骂被打也心甘情愿的炸丸子。这是江南怎么也比不上的年味。温暖的工坊自然还少不了朴素的水蒸气,总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神秘味儿。
忽然想起一种刺鼻气味而迟迟未出现,又念这栋房子里好像接通了暖气。大概煤炉早已停工了吧,奶奶也不再勤劳地用细长的火钳去拨弄煤块却换来一股呛人的烟味了。它的另一伙伴也似乎销声匿迹了。印象中表哥唬人的大本事总是和噼哩啪啦的一阵和刺鼻的怪味一同出现,那时候的我会捂住耳朵一口气逃老远,直到看不见亮光也听不见声音,却难以摆脱掉那股味道的穷追不舍。
新年总是让人眼花缭乱,眼睛累了,就闭上吧,至少还有鼻子可以帮你找到那一份埋藏在心底的味道。有些味道不想记起的就无憾地忘了,留出空白去接受那些新的;有些熟悉的味道可能一去不回了,就让它永远留在记忆里罢。
我走到院子里的空地里,合上双目。年夜饭的香气随贺声连绵四起,风穿过敞开的前门,带着麦浪的清香从很远很远的昨天涌向我的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