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把新桃换旧符
弟弟阿团在上小学,这年寒假,他们正要背下个学期的古诗:“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他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背古诗时,总要把声音扯得很大,仿佛这样就可以记住得更多一点。
于是每天早上朝阳初升时,大家都可以听见他稚嫩的嗓音在反反复复诵着几首诗。
爷爷是村里公认的“大书法家”,平常街坊邻里有什么需要挥毫泼墨的地方,他都乐于帮忙,好像从其中,他也可以得到愉悦感。
春节期间,爷爷往往会去远一点的集市上卖春联。他的毛笔字写得极好,前些年还有什么协会的人来拜访,不过爷爷并没有多大反应。他只想好好地写毛笔字。
爷爷明明有很多种风格的字,但他却说骨子里仍是一套字。如果在家里写的春联内容人们不满意,他便会现场挥毫,技艺之精湛让人们都赞不绝口。
不过最近,我们觉得爷爷的“事业”面临着一个很大的危机。
原因无他,这几年来春联行业快速发展,已经诞生了很多不同样式的春联。
那些机器做出来的春联可真是好看呀!
不仅仿毛笔的笔迹以假乱真、没有破绽,有的春联更是有凹凸字颜色的变化,再撒上金粉,这联往门上一贴,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让人看着便心动不已。
形式多样,模样精致的春联已经足够优秀,更别提它们可以专门定制内容,顾客依照想法搜索,一定能买到满意的春联。最重要的是这种机器做出来的春联用纸也大有不同,笔迹不会像真的墨迹那样失去初时润泽的亮度,纸张因为风吹雨打而失色褶皱的情况也大大减少,一年到头仍是崭新如故,更不会像爷爷写的那种春联一样,很容易就被不小心撕坏或者划破。
这样的强劲的竞争对手,我们都为爷爷着急。
可是爷爷却一点不慌,好像并不觉得新式春联的出现会对他的手写春联造成什么影响。
这天早上爷爷收拾着东西,又要到集市上去,阿团问爷爷:“爷爷,这几年那些机器做的春联这么好看,人们都去买它们了,你会不会没有什么生意呀?”
爷爷不说话,却笑得连皱纹也开心起来了,他牵着阿团肉乎乎的小手,带着他一起到集市上去。
春节的集市总是那样热闹,疫情不容小觑,大家都戴着口罩,却仍挡不住脸上那股因春节氛围而产生的兴奋劲儿。此时的街道,真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爷爷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而阿团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不一会儿爷爷卖春联的小铺子便聚集着乌压压一片人。
爷爷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润笔蘸墨时都脊梁笔挺。只见他听着买家的描述,不多时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劲瘦黝黑的手指有力地握住毛笔的笔杆,手肘悬在半空却不见丝毫颤抖。看似漫不经心的行笔,却恰恰说明了他的迎刃有余,每一笔都苍劲雄浑,笔走龙蛇。他眼神专注,目光坚定,围在周围的人们不禁也嘘了声,专心致志地看着爷爷落笔。不久,一副春联便完成了。
拿到这副春联的客户显然心满意足,喜笑颜开,向爷爷频频道谢,见春联还在一旁铺着晾干,又想再为亲友带回去几幅。
这天集市结束后,爷爷带着阿团回家。
“爷爷,为什么那些机器做的春联这么好,这些人还是要来你这买呢?”阿团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小团子呀,跟爷爷说说,那些春联好在哪里呢?”
爷爷好像真的不太懂!阿团心里想。
“那可多了呢。”阿团掰着手指一个个给爷爷数过去,“很漂亮,形式多……”最后,他下了一个总结:“真是一幅幅完美的春联呀!”
爷爷听完笑得更开怀了:“傻孩子,之所以这些春联不好,正是因为他们太完美了。”
阿团惊讶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我们老祖宗留下的春联,其实就是辞旧迎新的一个象征啊,机器的春联一年到头都崭新不变,根本用不着来年换一副新的春联,又怎么能有我们中华民族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新一年新气象的体现呢?”
他们往前走着。
“更何况这一年纸质春联上经历的风吹雨打,也正是这一家应对挑战与成长的痕迹。经过了这一年,换一副新春联,也象征着来年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发达啊!手写的春联所沉淀的这一年的回忆、浓浓的人情味,可不是这些机器做的春联能够相比的呀!”
“原来古代传承下来的手写春联,还有这么深厚的内涵啊!”阿团感叹道,夸张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爷爷眯着眼看着前方缓缓向山下坠去火红的夕阳,苍老嘶哑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念出了那句诗:“正是这样,才有‘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啊!”
第二天,灿烂的晨光透过窗子洒进阿团的房间,他摇头晃脑,已经流利地背起诗来。
门外,我们张罗着拿来梯子,爸爸小心谨慎地站上去,一手胶水一手春联,历尽沧桑的大门被贴上了爷爷为我们写的、独一无二的春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