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慢慢写
除夕夜,我们全家围着一张圆桌吃饭,饭桌上鸡鸭鱼肉阵阵飘香,饭桌边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只有姥姥望着门上墨汁淋漓的红红春联,陷入了回忆。
那年外婆12岁,是她人生的第一个本命年。虽然她只上过3年小学,但已认得许多字,还练得一手好字。那年大年三十,亲戚朋友一大早就拿来裁好的联纸,让她帮忙写一两幅春联。外婆的弟弟也早早买来一大张洒着金点的红纸,外婆将它铺在饭桌上,比比划划,对折又对折,正门的,侧门的,边门的,都有了,剩下那三指宽的一幅,写给灶上的灶火公。外婆磨好墨汁,卷起袖子,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写起来。额上冒出汗了,就有人递来手帕擦去;手腕酸软了,就有人在旁边关切地说快歇歇吧。一直要到黄昏,除夕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围在身边等春联的人们才渐渐散去。家家户户欢欢喜喜地把春联张贴在家的木门上,那岁月的烟尘洇染得有些斑驳的门扇,突然变得喜气盎然。而外婆则在弟弟、妹妹的簇拥下,将自己端端正正写下的“春潮传喜讯,鼠岁报佳音”春联,恭恭敬敬地贴在自家的正门上。
一转眼48年过去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春节,正是外婆的又一个本命年。外婆手抱着懵懂无知的我,轻轻地哼唱着儿歌。忽然,哥哥、姐姐推门而进:“外婆,外婆,那是我们买的春联,您要哪一幅?”外婆戴上老花眼,静静地欣赏后,说:“我要‘鹊语红梅放,虎年喜气浓’这一幅。”祖孙四人欢欢喜喜地把春联张贴在家门上,看着红底金字的春联,喜气而鲜艳,心里美滋滋的:过年啦!
数年后,我们家有了一个新成员,那就是我的妹妹。爸爸妈妈忙着单位里的事,每天早出晚归,照顾妹妹和我的事,就落到外婆和奶奶的身上。爱整洁的外婆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洗衣拖地,整天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年关将近,外婆更是把家里家外大清扫了一番。大年三十早上,外婆买菜回来,在屋里屋外走了几遍,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好奇地问:“外婆,您在找什么呀?”
外婆转过头来,对我说:“我怎么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春联!”我果断地回答。
外婆听了我的提醒,一个箭步走到门前,说:“对啊!没有春联就没有年味,今年我怎么忘记买春联了呢!我现在就去买。”
“不用了,外婆,我昨天已经把红纸裁好了,我们一起来写吧!”
说着,我拉住外婆的手,往书房走去。
书桌上,一对对洒金的春联,被镇石压着,墨汁在端砚里散发着浓浓的墨香,崭新的狼毫笔挂在笔架上。外婆走到桌前,有些羞涩地说:“好多年没写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写。”
我取下狼毫笔,饱蘸墨汁,递到外婆手里。外婆那粗糙的手,握紧了笔竿,微微发颤,她沉吟了一会儿,低下头,慢慢地写下:“雄鸡喜报春光好,健笔勤书正气多。”
“老了,写不好了!”外婆直起身子,“剩下的你来写吧!”
“外婆,您写得很好啊,我们一起来吧!”我望着外婆满头银发,沉浸在春联那沁人心脾的墨香中。年被我们过得越来越“精致”了,超市里对联的样式五花八门,撒着金粉,嵌着水钻,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买到,但实则年却越过越粗糙了。
书房里,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在盈盈的墨香里,一字一句地忙碌着。终于写好了,外婆边捶着腰身,边欣赏着我们的作品,脸上的皱纹里,好像流动着青春的光泽。
春联,就该慢慢写,年,也该慢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