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去年春节在家,听说你要被重建,我的心中淹过淡淡的哀愁。想起我们共度的过往,四季流转,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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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条简单的小街,年幼的我依偎在你怀里,却仿佛拥有全部天地。
那时,你正年轻,黛瓦白墙,檐角似鸟展翅。阳光下,街角的大樟树,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我们像小猫小狗般在街上疯跑。“哈哈哈……啦啦啦……”萦绕着丝丝缕缕樟花香气的街道就是我们的天地:捉迷藏、跳房子、过五关、跳长绳、绷花线……女娃有女娃的队伍,男娃有男娃的帮派。转圈时,弟弟妹妹就像跟屁虫在后面,甩都甩不掉。大家唱起歌谣:“癞子一,爬起早间作个揖。癞子二,爬起早间扫爿地。癞子三,爬起早间穿件青布衫。癞子四,爬过墙头戳个刺。癞子五,买个猪头过端午……癞子十,十日无饭吃……”远远传来母亲的笑骂声。
墙角流淌着邻家的两三件琐事。一只燕子“啾”的一声,从你家屋顶飞到我家窗前,把春天的喜讯带到了这座江南小镇。
夏·郁郁繁盛
三伏天热得吓人,日头透过密密匝匝的葡萄藤架,依然烤得地面火热。
街心那段光溜溜断断续续的石头路泛着白光,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滴兜……滴兜……”有节奏的铜铃远远飘来,那是算命的王瞎子,点着竹篙,撑着阳伞走来。
柳枝上不知疲倦的蝉声,大伯家的阿旺狗眯着眼睛吐舌头。此时,天地间反到给人十分寂静的感觉。有些家里的门紧锁着,晚辈出息,带着老人进了城,去看看外面的繁华世界。而你依旧健壮,怀抱着几十户的人家,微微沉默着。
街角樟树下的院子,一个小胖孩悄悄溜进奶奶的房间,竖起耳朵,听那簌簌的捻动佛珠的声音。她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吟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单调的神秘的佛语,引起了男孩的好奇:“阿娘,您什么时候念完这十万八千遍?”……
房顶的吊扇吱吱呀呀地响。
时光绵长,岁月静好。
只是我们也被时光带着,离老街越来越远;老街被时代带着,离记忆越来越远。
秋·飘零萧瑟
国庆回家,我发现老街终于要拆了。你不再完整,梧桐的残叶飘零在遍地废墟上,秋草枯黄。
你是在消失,还是在成长?
隆隆的推土机大卡车过后,我第一次这样完整地看这片土地——没有旧屋矮巷遮挡的土地。“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这是“阿来粮油店”的位置吧?他的店门前曾经有一个石墩子。再往前走,应该是“西门杂货铺”?还有这里,这里是“胖牛牛猪肉店”吗?……目之所及,处处是断壁残垣,唯有一道不知为何挺立的墙壁,孤独地、残破地站在原地,一面彩旗斜插在高墙下的泥土里。
空中传来几声鸟儿的唧呢,抬头看,只见一群灰色的鸽子,驮着夕阳,掠过那残留的高墙。在它们的翅膀底下,晚霞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丽。
这景象,是我熟悉的。
而四下里,大家已搬去附近的安置房,彻地地冷清了。
我不由呆立,茫然注视这这片亲切而今陌生的土地,遗憾吗?不舍吗?我感受到了你与我的疏离。
是我与故乡渐行渐远了吗?还是你正以壮士断腕、推倒重来的决心来宣告自己的蜕变?
冬·暗藏生机
今年春节,我再回家乡。
因奶奶的要求,我去买一对红蜡烛。我朝老街方向走的时候,走得缓慢,迟疑。我害怕看到你遍体鳞伤的模样,我怎能想象你的来日境况?我知道,在老街的东南角,建起了新的农贸市场,但还是会有居民习惯性地往老街这边走,那里有摆摊的小贩、用自留地种菜卖菜的农民,和许多旧时的记忆。
忽然,我看到一辆挂满红灯笼的三轮车,靠在那唯一挺立的高墙下,一位老人一边守摊,一边用手编着流苏。她粗粝的手指灵活穿梭,就像一则岁月的舞蹈。脚边破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越剧,平仄婉转,缠绵流长。
老人看到我说:“灯笼,福字都有!银锭,蜡烛也有!”
我买了蜡烛,问道:“这墙早晚要拆,您还有地方摆摊吗?”
老人哈哈一笑说:“不愁,只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是啊,越来越好的风景,越来越好的生活!
我豁然——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过往遗失,永远遗憾,其实更应该看作故乡发展的机遇与挑战。
新春来临,我为故乡重建的新生而自豪。未来将至,你和我都应该热烈地迎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