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中

九年前那寒雨霏霏的腊八是我终身难忘的。

暗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夜

春节将至，城市的暗夜变得灯火通明。

夜雾下，巨大的建筑物如贴满霓虹灯一般，互相喷射着红光。柏油路上，到处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上空罗列着成排的红灯笼。在四溢的节日气氛中，我走着。

那年，我六岁。我拉着母亲的手，在城市的灯海中置办年货，繁华的景象使我兴奋极了，我在街上四处游逛。

第二天清晨，是春节的第一天——腊八。我登上车，在颠簸中满怀希望地想象着家乡的热闹美景。

但两三个小时后，出现在我眼中的，是苍灰的天空之下，在挂满雨珠的车窗玻璃外，一个一别两年的荒凉村庄。

我走进村。一点也没变，路上仍旧布满碎石，路面绽开，裂缝中杂草蔓生，却又积着雨水。路过长辈看到我，就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喝腊八粥。

我们走进那个破旧却整洁的院子。院中井井有条，连备着年饭的柴火都捆起来堆在墙角。围墙却缺砖少瓦，立在地上的水龙头胶管也开了缝。

一碗腊八粥，味道朴实而香甜。

长辈突然打起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粗老的声音：“老徐，还没放春节假呢，今天也要上工地，麻烦你赶紧来一下。”

他让我先走，右手拿着一把伞，左手迅速关上门，跑了出去。

我木然地望着他，直到背影消失在寒冷的雨中。

我突然想到，我到村子后，没有见到，甚至没有听到一个年轻人。

现在想起来——是因为他们不愿来这样一个偏僻的，荒凉的村庄过春节，毕竟，大城市多热闹啊。

小村失去了活力。

寒雨肆意飘洒，冷风大唱悲歌，冻住了这个失去希望之火的村庄。

星火

故乡除了除夕和初一，直到春节结束，都冷清的如一张白纸。

我又回到那个光鲜又体面的城市，又重复着我一天天的学习。在学海沉沉浮浮的途中，我几乎忘记了那个没有年味儿的腊八，那个无望的家乡，留在心底的，只有那一碗腊八粥。

而在时间的缝隙中，我捕捉到一些消息。

他们说，政策已经下来了，农村要变天了。

燎原

六年后，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冬，我于腊八重返家乡。冬雨仍是那么冰凉。

迎面扑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车窗外，景物飞快掠过，我看到了宽敞的柏油路，路边整齐的树木，修整一新红彤彤的老街，新绿的原野。

父亲告诉我，家到了。

我震惊之余，又看到村口的那棵老树，真的是我的家乡！村口，不知何时已经修起了一个大广场。广场上人很多，不乏年轻人。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电线杆之间拉着横幅几座帐篷在大广场的中央，在人们的包围中支了起来。

缤纷的腊八粥在几口大锅中翻腾着，诱人的红火光在锅下跳动，成为铅灰色的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我走进广场，与老乡们，谈笑着，等待着，共同温暖着，祝贺新年的到来。

老乡说：“这几年变得真快，以前哪里会有这种分腊八粥的活动。现在政府开始开发我们农村了，通到市里的路已经修好了，老街也被翻新了，成了什么网红街，那还有很多人在开店，到处打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的，古色古香的挺好看。你们别说，那些年轻人和洋人的钱是真的好赚……”最后他感慨：“咱们的村子也要像城市一样，富起来了。”

不知何时，风声渐强，吹得装饰在棚上的春联开始摇摆，人群起了涟漪。

一滴，两滴，巨大的阴云从高楼后钻出来，如墨入水，在天空中缓缓扩散。

寒冷的冬雨瓢泼而至，人们忙跑进棚子，把棚里焐得暖烘烘的，随着咔嚓的熄火声，腊八粥煮好了，我分到一碗，顾不着烫尝了一口紫色的粥，那腊八粥还是如同当年一般浓稠，朴实而香甜。

无论棚子外面有多冷，在这个春节平凡的一天里，我的心都是暖的。

寒雨依旧下着，但它再也无力扑灭这小小村庄的希望之火，因为，火已燎原。将入夜时，雨停了，在遥不可及的天边，曾经带来寒雨乌云正向远处缓缓驶去，阳光照在上面，如同烈火燎原一般，红火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