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金山——西藏游记
有人说,雪域高原最美最令人期待的景象,是日照金山。
从高耸的雪山之巅,到延绵的山脊,洒满金灿灿的光芒,在海蓝色的天幕下,显得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蔚为壮观。日照金山,是天地交融而成的华丽,也是每个入藏人心底最期待的盛景。
我也不例外,日照金山,正是我进藏的原因之一。
五千米以上的海拔,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旅程,高原反应伴随着汽笛的轰鸣与铁轨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响声,让我昏昏欲睡;只得倚在窗边,看着一座座雪山从眼前掠过。
忽然间,远方的山尖上显出一点金色的光亮,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橙黄的太阳从山边缓缓升起,如同新生的雄鹰迫不及待要展开它的羽翼。车厢内一片欢呼,我睡意全消,急忙举起相机,准备记录下这传说中的盛景;激动之余,不免庆幸自己的好运。
可高原上变幻的白云,仿佛与进藏的人们开了个玩笑,顽皮地遮住了太阳,那一抹金光一纵即逝,车厢里的欢呼顿时变成了充满遗憾的感慨。而此刻举着相机瞄准窗外的我,却并不那么失落,反而对这传说中的日照金山愈发好奇。
因为彼时刚刚入藏,我知道,我还有机会。我的下一站,是南迦巴瓦峰。
南迦巴瓦峰,我认为是西藏所有雪山中最浪漫、神秘的一个。她像极了一个平躺的少女,飘逸的头发、明显的头部和颈部、耸立的胸部和修长的腿,轮廓明显栩栩如生。只要天气够好,云雾散去,我相信,在那里也能够见到日照金山。
于是一连好几天蹲守在南迦巴瓦峰脚下,等待着拨云见日的那一刻。可她静静地耸立在高原之巅,并不因我从遥远之域而来,便轻易为我撩开神秘的面纱。总有轻雪薄雾缭绕着她,掩住她的圣洁与神秘,一睹神女芳容都成为了奢想,更遑论是日照金山了。
在离开南迦巴瓦峰,前往拉萨之前;我仰视着她,久久不语;心中知道,自己或许已和日照金山失之交臂了。
一声叹息,我开启了拉萨之旅。
夏季的拉萨经常下雨,一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把天空也洗得湿漉漉的。清早去布达拉宫,发现当地的信众已经在绕着布达拉宫转经。
转经的人很多,有相互搀扶的长者,有年轻的壮汉,也有稚嫩的幼童。转经筒在他们指尖轻轻旋转,伴随着有节奏的诵经声汇聚成每日清晨别致的风景。
我跟随着信众转经的步伐把自己汇入到这风景中。有一名磕长头的信徒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拉萨,随处可见磕长头的信徒,他们大多从遥远的故乡开始,手佩护具,带着护膝,尘灰覆面,沿着道路,不惧艰难万苦,三步一磕,以画线或积石为标志,靠坚强的信念和矢志不渝的精神,一步步走向心中的圣城。
但那名信徒不一样,
他只有一条腿。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克服多少困难,才能将一个完完整整的长头磕下来,那样娴熟,那样虔诚。那一条腿支撑着他的身体,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有力,当他双手合十,举向天空的那一刻,失去的左腿又仿佛充满了力量,支撑着他不亢不卑,一路朝圣。
我鼻子忽的一酸,仰头任凭泪流,胸口感觉有一股气通过鼻孔喷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和泪流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支撑这位独腿朝圣者走过荒无人烟的草原,趴过湿漉漉的大地,风餐露宿而又精神饱满,用身体一寸一寸去丈量脚下的路,奔向他的圣城?
我想那就是信仰。
《可可西里》中有这么一句话:“你见过磕长头的人吗?他们的脸和手都很脏,可是心灵却很干净。因为他们心怀信仰。”
信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却又异常坚固的东西,深深扎根在他们心里。这份信仰是无比神圣的,就像他们高举过头顶的双手,亲吻大地,膜拜天空。信仰让他们坚信无论脚下的路多么泥泞,只要足够坚韧,总有一天可以朝见到释迦摩尼,求得来世轮回;信仰让他们坚信无论此时的阴云多么密布,只要心向阳光,总有一天会看见那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我不是宗教信仰者,但我坚信,我们必须有所敬畏,对神,对人,对生活,对规则,对一切。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敬畏,是我期待日照金山的原因。
那信徒身后背着一个大书包,书包的最外侧拉链开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放了一些钱进去,当地人说,那是对他表达敬意和帮助的最好方式。
回过头去,他仍在原地,在快速流过的人潮里恭恭敬敬地趴下,向着布达拉宫磕一个长头,继续着他的朝圣之路。
这一刻,太阳忽然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一片光,照耀在布达拉宫上,他起身的那一刻,我真切地看到布达拉宫被阳光反射的金色直直落在他眼底,将那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瞳孔映得辉煌一片。
那是我心中的,最美的日照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