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云山的梦

连着几天大雪，一下子就把年拽近了。罗天福一家商量着今年早点回去，终于在郑阳娇催房租前把来年的钱交上，一家子总算安安心心地回塔云山去了。

坐着车离了西京城，背后是八百里一平川，眼前是重重叠叠的山岗子。罗天福看看儿子甲成，瘦干瘦干的，帮着打了一个暑假的饼也给他塑了个体，一身肉结实的很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一双眼睛亮亮的，就像前几年送他来西京城上学的样子。女儿甲秀抱着妻子淑惠的胳膊，看到爹看她，娇憨地笑笑。一家子正向塔云山走呢，又回塔云山过年了。

果不其然，又是大家来迎接了，都争先恐后地帮忙搬东西，还没等屋子清理清理，就有人拉着甲秀要说亲做媒，吓得一家人赶紧把人送走，人走了，罗天福和妻子淑惠对视一眼笑了。

除夕一早还没等罗天福喊，甲成就起来了，到楼上把灯笼取下来，拌好糨糊要糊灯笼了，四对灯笼糊好，奶奶门口两对，奶奶不在了也要挂，自家门口一对，爹以前教过的小学校门口又一对。糊完灯笼剩下的糨糊得热着怕干了，就等爹写对联了。罗天福也早就把家里的方桌搬到门口的老紫薇树下，先早早地给自家对联写好，怕等会儿人多顾不上自家。狗窝、鸡笼、厨房、大门还有老紫薇树，都得贴。先拿糨糊涂一把，再把对联贴上去，比胶布结实多了，一年都不会掉。写着写着四面八方的人都慢慢来了，手里都拿红纸，排队等罗天福给他们写“仁义礼智”，老规矩还是搭根烟。今年还有人要写“共同富裕”和“乡村振兴”的。甲成看着爹认真地伏在案上写，不时又用手锤打着腰，腰摔断三次了，想到前两年又因为自己……但是爹总是眼角带着笑的，甲成忽然心动荡起来，想起守护唐槐的东方雨老人说过，爹身上有一些古代圣贤的东西在。他看着眼前的人群和人群中干瘦的父亲，他又冷静下来，走过去接过笔接替父亲为乡亲们写对联。

当院里甲秀正和娘清洗家里的锅碗瓢盆，井水打上来冬天是温的，但手又在水里泡的通红。清洗完又开始卤肉、炸糍粑……要准备“磨盘会”，“磨盘会”就是请春客，家家都得轮一遍。一家子里外忙着很快西边的太阳下去了，屋里甲秀也喊吃团圆饭了。罗天福和儿子甲成送走乡亲，拿出一挂鞭，鞭还在噼里啪啦响就进屋了，陆陆续续整个塔云山都响起年夜饭开始的鞭炮声。外面的风吹着，雪下着，老紫薇树的叶子也唰唰响着，屋里电视在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罗天福先带头说了今年在西京城的收益，住的文庙村新开发了个旅游景点甲秀能去试试，门面房租了要把生意往大了做，要让甲秀甲成都能在西京城立住脚，这就是他的西京梦。边说边喝，忘了说到哪里就先醉了，被淑惠和甲成挪到床上去，擦擦脸睡了。甲秀帮娘收拾碗筷，又一边想着来年就先帮着爹娘好好打饼，等甲成毕业了，找份体面的工作，自己也该嫁人了。甲秀想的简单，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是她的梦。甲成出了门，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到老紫薇树旁，看着被砍去的枝干露出白晃晃的切面和被刨开一半的树根。他摸摸老树想到了奶奶，为了驱赶偷树贼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爬起来；想到了爹年年带着全家给这两棵老树上香祭拜，奶奶最是虔诚宛若老树的小孙女；想到同样守护老树的东方雨老人，他是不是仍在修补刊订他的古籍，想尽早修订完好捐给国家，完成他的梦……甲成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想到了很多人和他们的梦，对于自己来年却是一片空白。他走进屋子，关上门，阻断了门外的风雪。屋里爹在睡着，姐和娘在看电视，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数。屋外的突然响起了火药铳子，接着四处都响了起来，好不热闹。甲成这才想起来把门口的灯笼点亮，灯笼点亮了，来年的梦想也就有了。他自强不息，出人头地的意识又再一次被唤醒了。

甲成躺上床的时候，透着窗户纸，看到远处那每家门口的灯笼在窗子上都只被模糊成一个个小光点，却点亮了整个塔云山。他想，塔云山的每个人都是有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