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谱

这个春节十分凑巧，在杭州疫情爆发前，我们全家就回到了老家江西农村。除了去看望爷爷奶奶，爸爸说希望带我和弟弟参加老家的拜谱仪式。在我的老家，无论什么样的恶劣天气，都无法阻止一年最盛大的过年活动——举行拜谱仪式。

关于这项仪式的来历，也许是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仓颉造字之前的某年寒冬，围着篝火聚餐的人们，发现过去的一年，他们采集的野果又大又甜，狩回的猎物又大又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肥…。眼前的食物让他们想起离世不久的老人。也许是离世亲人灵魂的超自然能力保护了他们，这使得他们过去一年收获颇丰。于是他们一边感动地念叨着老人的名字一边涕零顿首……

今天，人们在纸上精心画上历代祖宗的肖像，再用文字详细记载整个家族迁徙大事，加上子孙后代的名、字、号，制成精美的《家谱》。哪怕没有基因库，《家谱》也可以帮助每一个中国人迅速而准确地回答两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家谱一般保存在镌刻精美花纹的谱箱，平时供奉在祠堂香案的中央，只在每年最重要的日子——每年初一早晨被打开。

当村头的小池塘还陪着孤苦伶仃的残荷枯梗，老松树还抱着睡梦中的鸟巢，爆竹就耐不住火爆的急性子，大吼一声开始统计陆续起床的村民。不一会儿，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拢在祠堂门前的村民也逐渐增多，烟花迅速控制住了村庄的天空，锣鼓声则攻占了整个祠堂。以前，村里的女孩子，是没有资格去祠堂参加这项仪式，现在无论男女，都会载入家谱。这些年，爆竹格外谨慎，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生怕漏了谁。

突然，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始祭拜——”，烟花停止了舞蹈，锣鼓停止了振动，爆竹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全体在场的村民对着家谱，满怀敬意，躬下身开始祭拜。祭拜完家谱，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但会增加一些靓丽的色彩，大声地喊出一些孩子的名字。这些名字是过去一年，村里所有考上大学孩子的名字。接着在全体村民的见证下，开启祠堂的功德箱，给每个念的孩子，颁发奖学金。拜完家谱颁完奖学金，村民们把家谱装上一个特意装扮过轿子，让几个小伙子抬着轿子，绕全村游行。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雷鸣，人们之间交谈只能靠粗狂而热情的喊叫方式。这一刻，不管过去的一年，村民们之间闹过什么矛盾和不愉快，当着大家的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笑脸大喊一句“我给您拜年啦！”这句话响亮得透过爆竹声，因此威力巨大，所以什么前嫌恩怨就一笔勾消！游行结束，家谱又被重新装回谱箱，被小心翼翼地，在祠堂香案地中央重新摆好，新的一年正式开启！

我曾经疑惑，对于爸爸一样的人们，为什么这么固执？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赶回老家，我怀疑他们除了拜访亲戚朋友，更重要的是为赴一个儿时与鞭炮声、烟花、锣鼓声、唢呐声订下的约会？拜谱仪式为什么如此重要？今年春节，拜谱仪式结束后，我围着祠堂转了又转，似乎找到了答案。祠堂一角一块沉默不语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不知道哪位族人留下碑文：“凡族必有祠。祠者，同宗公祭先祖之所也。……。在于缅怀祖德，启迪后人，敦本重源，和宗睦邻，光前裕后，继往开来！”

千百年来，这块石碑没有改变，我的父老乡亲没有改变，老家的拜谱仪式也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