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
你在一众大人之间,小小的一只几乎淹没在被母亲强行裹上的红围巾里,她说这么打扮喜庆。进门的叔叔阿姨几乎都和你打了招呼,你一向嘴甜,一口一个新年快乐把家里人逗得开怀。
你几乎是挂在年夜饭桌上的,似乎一不留神就要往下滑。饭桌上觥筹交错,长辈在高谈阔论,谈新闻,谈乐事,谈谁又涨了工资,谁又找了对象。这些话题自是把你排除在外。你便趁着父母不注意,瞄准自己想吃的菜,把玻璃转盘转得飞快,小手都握不稳筷子,也要捞点好吃的到自己碗来大快朵颐。
“好,到我们的保留项目了。”应该是你大伯,满面红光地站起来宣布。不知是红酒太过荡漾直接染到了他脸上,还是春节与许久未见的父母亲戚团聚的喜悦爬上脸颊。保留项目是红包。你从一堆食物的遗骸中抬头,黑眼珠滴溜溜一转,知道这是今晚对你的最大考验。
母亲强调了好几遍,一定要双手接过红包,直视对方的眼睛表示尊重,然后挑两句吉祥话说一说,这一套流程走完才可以回到位置上。“大伯伯,谢谢你的红包,新年快乐,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大吉大利……”你奶声奶气,一口气背出这些吉祥话,至于什么语气什么姿势都被你抛到脑后,只希望不要背错词。
大伯明显为你这一串竹筒倒豆子的祝福一怔,随即笑开了,“好好,新年快乐。”他把红包轻轻放到你手里,拍拍你的背示意你回座位,这考验才算走完。你摇着左右两条麻花辫,跳上座位,盘算着今晚又可以枕多少压岁钱睡觉。
这是你。
你坐在客厅。长辈进门和你打招呼,你便点点头,挂上一个微笑,附赠一句“新年好”,成了一个公式。不仅是打招呼,就连从回老家,到年夜饭,到领红包,到看春晚…。都似乎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
精致的衣服迫使你挺胸收腹,你形容自己是“骄矜的天鹅”。你在饭桌上留心观察身侧姐姐的一举一动。她夹了一筷子鱼到自己盘子里,低下头小心挑出每一根鱼刺才放入嘴中细嚼慢咽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你克制住自己内心想狼吞虎咽的欲望,一举一动模仿她细嚼慢咽。得了吧,我知道你什么也品味不出来,直到鱼肉在你口中彻底变得索然无味,你才咽下去,无非就是做个淑女的样子。
“囡囡今年怎么回事?胃口不好啊。前几年恨不得把盘子端起来舔的,今年倒像变了个人,叫我好没成就感啊。”姑妈含笑打趣。这一桌菜都是你姑妈折腾出来的,前些年的时候,看你吃得满嘴流油,她一边粉面含春地叫你小馋猫,一边站起来给你夹菜。你身体微微一僵,待到嘴里的食物全咽下,你端坐着说,“姑妈,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那时候小,不懂事。”
“怎么多吃点就叫不懂事啊?谁定的规矩?我烧的饭菜这么好吃,多吃点才正常。”
这是你。
杭州在年关上爆发疫情,你被迫留在杭州,这应该是你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留在杭州过年。你从没经历这样的年。街边的店铺清一色地拉上了卷帘门,门上贴着休假到年初几,车水马龙被空荡荡街道取代。家里的餐桌上没有一年见一回的长辈,没有你自以为的客套寒暄,没有精心挑选的新衣服。你穿着居家服以一个自己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想吃的菜一伸手就能够到不需要别人站起来给你夹。
你以为这是你想要的春节,剥离提前背诵的贺词,剥离随意打趣的长辈,剥离不自在和拘谨,同时也剥离了需要反复算好几遍才能算清楚数额的红包,剥离了院子里一经点火便窜上天绽放在漆黑夜空的烟花,剥离了长辈们高谈阔论你听不懂的话题和新闻,这个年,好像也不剩什么了。
剩下父母一声高过一声的新年快乐,剩下电视机春晚里国泰民安的节目,剩下三个人的玻璃杯碰到一起的声音。之前你一直觉得,比起新年的钟声标志新年的到来,饭桌上酒杯的轻碰像新年的号角,标志着远方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今年三盏玻璃杯聊以自慰罢了。
过去的岁岁年年,你觉得是浮于形式,是亲戚之间的争奇斗艳,是家里小孩的攀比竞技场。现在你再看那年年岁岁,你发现那是即便调笑也知道对方满怀善意的信心,是即便不见面也会涌动在空气中的关切,是即便跨山海也要和你共一个春节的坚定。
共度这岁岁年年,我们称之为爱,称之为陪伴,称之为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