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那屋,老了。
或多或少的霉斑,屋顶上缺了的瓦,还有发黑了的墙角,坦白了事实。一条铺满青苔的石径绕过老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屋,穿进山里。两山排闼,一水护田,近看是鸡鸭成群,放眼是满山翠竹,抬头是天,回头,是屋。
记忆中,每次回外婆家,外婆总是背对着我们,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刷碗、洗菜,一个虽然矮小的、年迈的却又不失活力的背影总是忙碌、充实。外婆是个健康的老人,在我的印象里,外婆从没生过病,即使年纪大了。我看到的,是她或整日忙活在厨房,或经营着小卖部,或到处逛逛、唱唱戏文,或陪着邻居打打麻将。她总是这样闲不下来。
关于外婆的过去,小时候听说过一些。外婆只读了小学四年书,因为家里条件差,所以要把钱省下来给她的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读书。长姊如母,于是,在这个不懂事的年纪,外婆承担起的,远比她能承担的,还要多得多。外婆很矮,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老屋里的一件小阁楼里,堆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铺瓷砖,没有刷油漆,昏暗的黄色灯光来自头顶挂着的一盏白炽灯。走进去,左边摆着个大衣柜,棕红色的,衣柜门上还有一面镜子,一面照不出什么影子的铜镜,右边则是一台缝纫机,盖着一块猩红色的布,布上的灰厚的让我不敢碰。这些是外婆的嫁妆。
除此之外,还放着一箱箱的书,除了母亲的书之外,还有不少是父亲的,整整齐齐地罗列在箱子里,按大小排好,泛黄的书页还有版本很老的封面。这些是外婆的孩子们的青春。
上一次回外婆家,吃饭时听到母亲询问外婆腰的伤势,外婆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正常,老了都会有这个毛病。仿佛是害怕我问,外婆匆匆走进厨房,不再向我提起。后来我瞅准机会问母亲外婆的事,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情。母亲说,可能是外婆以前得病的后遗症。此时脑海中浮现起外婆撑着腰走进厨房的背影,我才知道,外婆是会生病的。
老旧的唱片机吱吱呀呀地唱:“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在母亲读初中时,家境还不错,由于外公在供销社工作,家里收入稳定,过着“小康生活”。据母亲说,那时外婆给她买了一双皮鞋,她的同学羡慕的两眼放光。母亲还跟我说,外婆是个“靓女”,年轻的时候的她,烫着头,于是全村女人都开始烫头,穿裙子,于是全村的女人都开始效仿。毫不夸张,那时候的外婆,引领着“时尚潮流”。
命运难料,在母亲高中时,外婆得了重病,家里不仅少了个劳动力,还多了一大笔开销,我们家彻底与过去的生活说了再见。从外婆卧床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改变了这个家的命运。直到我父亲过了门以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外婆是个好强的人,我不知道她躺在床上是什么样的,但我想,她一定很痛苦,不仅是病痛,还有对自己的恨,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是个拖油瓶,恨自己连累了一家人。
当我傻傻的以为外婆是一个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生病的老太太的时候,这段故事打破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有时,我宁愿守着这个幻想,幻想着这间屋里的一切都不会老去,就像外婆,不,应该是外婆想让我们看到的她那样,永远健康下去。这间平房里,守着一颗心,一颗曾经年轻,依旧年轻,不甘老去又不得不老去的心。
离开外婆家时,外婆往往会站在在门口的两阶矮矮的泛黑的台阶上,看着我们上车,汽车发动,倒头,然后踩下油门离开。“开慢点!开慢点!”外婆总是这么说。她一定是担心我们,也或许是希望我们能慢点,再慢点,是不愿我们离开的。外婆远远地望着我们离开的背影,又回到屋里,坐在炉火边,继续往日的生活。从外婆家回来,常常会有这样神奇的一幕:汽车后备箱里带回来的东西,比带去的还要多,甚至有些东西带去了又原封不动带回来。这是我唯一一件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母亲的事,也只有在这时候,母亲才会调皮地“不听劝”,因为这是她的母亲对她的宠爱啊。大概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权利吧。
老屋望着那条淙淙的溪流,还有溪边垂腰的柳,我看着时间在老屋的身上刻下的痕迹,和外婆等望儿女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