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放学后,我总是沿着学校的跑道慢跑。
脚掌有些疼,小腿有点酸,大脑也有些不清醒。我总是会僵硬地迈着步伐,机械地挥舞手臂,不断地向前,脑子中不断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重复播放着类似“坚持一下,突破自我”的字眼。每当这时,我总是会微眯着像是沾染了雾气的双眼,死死盯着终点线。
跑完了,我用手掌撑着膝盖,缓慢地挪动脚步,平息上下起伏的胸膛。这时候眼睛总是睁不太开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只剩下临近交界处的渐变色,深紫与米白融合在一起,由深到浅,由昏暗到明亮,为将要到来的夜色镶上一抹浅色的花边。学校开着昏黄的灯,大概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盏。灯光黄橙橙的,就像是白日里的日光洒下来,却又染上了家里火锅飘出来的热气,照亮一大片。一盏灯的功效极大,方圆几米都能看得很清楚。
因为眼睛没完全睁开,看到的光总是朦胧的,有点像霓亮又嘈杂而过的夜景。傍晚的车辆像奔涌不息的河水,高低起伏的楼房闪耀着有些刺眼的灯光。这时候,只要你眯上眼睛,就会看见许多亮丽无比的颜色,缺少章法却赏心悦目地混杂一起。眯起眼看学校的灯光,感觉也大抵如此。
这灯光是极美的,尤其是染上夜的颜色。只需要从跑道的终点回望起点,伫立片刻,感受色彩斑斓的晚景之美。用有些不纯的黑色作幕布,配上从墙上打下来的影子,树叶投射的映像,升旗台和教学楼,广阔的操场,自然地成为一幅世界名画。每当这时,我总会突然有种自己置身世外,周围虚无一片的感觉。这感觉不亚于在高空俯瞰河流,看着汹涌澎湃的水携带着路途上的泥沙,一去不复返地迅速奔涌而过。比起这种远眺的宏伟景色,我倒是认为校园的傍晚,意境还要更加深刻才对。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大喊一声,也只有微风能给予你回应。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感受到自己一个人的存在,只看见一个人的影子和周围的光影呼应、融合。风渐大的时候会吹起叶子,且带着不甚清晰的交谈声。远处的楼里时不时传来朦朦胧胧的欢声笑语,教室灯亮得零零星星的,仔细看分布也没法发现什么规律。
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白天的时候也和同学们在这个跑道上奔驰,戏耍,玩闹。白天的时候也坐在远处的楼里读书,讨论,学习。那时是多么充实快乐呐。现在到了夜晚,寂静而又广阔,置身于中,总会在复杂难理清的情绪中捕捉到一丝孤独和迷茫。
这一天过得如此之快,我甚至抓不住任何时光的影子。即使我脚踩在大地上,和树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也会有一种置身于外的感觉。我的背后只有轻声细语的风,我的前方只有辽阔的土地,我的周围只有我的衣物,摩擦着手臂带来触感。这个时候,天空中鲜少有鸟叫了,远方楼层中的人似乎也开始了自习,远处的篮球不再滚动,国旗杆上也不再飘荡国旗。我只感觉到寂静在无声地掠过周围的每一丝空气,我内心弥漫出无形的恐慌。
我总是质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辽阔的寂静黑夜,还是惦记我已经过去的时间,或者是恐惧虚无缥缈的感觉,还是觉得不踏实,觉得四周太过于抽象,没有一个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时间的洪流不会等待我,当我有所行动之时,它就悄然溜走。我没有为它刻上印记,它也没有为我留下痕迹。我想,我不能一直思索着白天,思索着没有留痕的过去,我需要归属,才能平静地把握当下。
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没有脱离那种虚无感的余韵。虽然背上有沉甸甸的书包压着,我仍旧感觉到不自在。不是被束缚的不自在,是太过于虚空的不适。天很黑,没什么亮度的白光灯沿着街路一盏一盏地罗列,我就缓慢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
我坐上电梯,看着冰冷的光照亮狭窄的小空间,看着电梯示数机械地一个一个向上蹦。耳边充斥着广告嘈杂的推荐声,只能看见亮得刺眼的屏幕。上面有人在说话,慷慨激扬的语气,从机器制造的广播里流出,我感到有些冰冷。我听不进去他们所说的一切,而嘈杂的声音也不能缓解我无所言说的,闷在心头的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坐在地铁上回家,车厢只有你一个人,看着毫无新意、迅速掠过的墙面,就像看着今天所过的一切,今天所流逝的时间。这时候只能撑着脑袋,一遍一遍地读着所有的站点,期待到达属于自己的终点站。
对,终点站,我要找到我的终点站。
电梯缓慢打开了,我迈了出去。心里思索着。
我的终点站在哪里呢?
用手指敲了敲门,三下,清晰干脆。短时间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复,那种强烈的,孤寂不适的感觉又卷土重来,我有些难受。这时,突然在耳边响起的一声“诶!来啦!”把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
我亲眼目睹了门开的过程,门开得有些快,我拿捏不住细节,只看见门后面老爸的脸和在他身后狼吞虎咽不顾吃相的老妈。看到是我,他们脸上展现出一种欣喜和理所当然。
房间里的灯泡好久没换了,开灯的时候总是需要讲一些技巧。放鞋的架子有些乱了,杂乱无章摆放着的拖鞋和运动鞋,有的只找得到一只,另一只却不见踪迹。厨房的窗户总是不关,进去的时候老是会冷得一哆嗦。房间乱成一锅粥,找衣服需要全家翻箱倒柜好久也找不到,最后发现衣服就挂在在椅子上。堆积了一段时间的换洗衣物已经成了一座山,还没有人洗。这些每天充斥在我耳边、脑子里,映在我的眼睛里的种种生活琐事,这时却意外地驱散了那迷茫,不适,孤独和恐慌。我心里顿时弥漫出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一切简简单单的柴米油盐,日常生活,小打小闹,欢声笑语,都还存在在这个房间里,也许这个房间不足够大,装不下这么多记忆,但总是还会会留痕的。合照,带回来的纪念品,一起制作的手工粗劣玩具……我可能和时间永远不会碰面,它也不会记住我的一生。但是别人会记住我,家人会记住我。沿路的旅人即使乘上最快的马,与最情投意合的伯乐相见,住在最豪华舒适的旅店,在闲暇时分也难免怅惘,抬头望望月光,低头怀念家乡。在我看来,面前有家,背后有家,我就踏实。
我大步迈进家,喊道。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