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绿荫

绿荫只是小城的点点零星，这零星却是我的全部。

绿荫带有夏日的意味，夏日里的绿荫是最可爱的。有骄阳的热烈才突显了绿荫的清爽；行人加少才有心感受绿荫的温柔。这一带的绿荫多是翠绿色，四月初生的嫩叶则更加明亮一些，到了盛夏就显出更多绿意和繁密。夏天的阳光透进低矮的绿荫，在褪色的砖块上映照出斑驳的光晕。有热风轻轻掠过绿荫，树冠微微摇动，光晕就灵动起来，仿佛风掠过的是河面，泛起的是闪耀的粼粼波光。

绿荫不是连贯的。绿荫从东边的十字路口绵延到西边排布小吃的小街口，在有水泥路面的地方就断断续续以至不见。沿街口向里去，直到道路两侧是老旧的小楼和公园一角的小林，绿荫就又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于是便多了些平静，少了些躁动。

绿荫不总是一样的。小花园处和前后的绿荫是低矮而多显翠意的，因为树冠是低矮的，踮起脚尖，甚至能抓到枝叶。早先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低矮的树种若干年后会生长出这般的绿荫。而几栋老旧居民楼附近和小路上的绿荫就有些稀疏而多显绿意了，这里的树冠高却不大，叶片宽却不密，风吹过的时候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本来行人就颇少的地方更增添了安宁，这里的绿荫也常常伴有鸟鸣声。

雨天的绿荫是不同的。没有了烈日，没有了光晕，和之前的清爽相比雨水和阴云没有带来凄冷，反倒让绿荫在冲淋下显出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温柔的模样来，翠绿在昏暗中更让人眼前一亮，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绿荫里的人是另一番感受，多了思索，多了踌躇……

我的窗前是低矮绿冠的头顶与从它里面穿过的输电线。这里的绿荫很茂密，像小花园那里的一样。这些树的绿冠经过多年早就交织在一起，在人行道上连成了一片片绿荫，也连起了一群昔日的孩童共同的时光。几年之前我曾见到过这群孩童嬉闹的模样，他们是十字路口另一侧一所小学的学生，总在放学之后结成一队，说笑声在夏日的绿荫中传荡开来。小花园里有几棵特别的树，葱郁奇特的是芭蕉，能开出小黄花来的是桂花树，还有一棵每每临近暑假就结出果子来的是桑葚树。这群孩童便在炎热的夏日里，攀上那能长出果子的树，摘下紫红色甚至发黑的桑葚，不会攀树的孩子在树下用满是铅笔印或是自己的涂鸦的小手，接过同伴递下来的桑葚，对着一旁浇花用的水龙头冲洗，用刚解下来的红领巾擦了脸颊上豆大的汗珠，把桑葚分着享用了。吃完了便在光晕斑驳的人行道上你追我赶，有时也做一些小小的恶作剧。

这群孩童不知从何时起就各自散去，就像他们忽而出现一样，又忽而淡出了我的视野，直到欢笑追赶的声音也细微了，终于也随着那年夏天吹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吹起一张绿色的试卷纸，吹过安静的桑葚树，经过绿荫吹向远方的一阵微风散去，从我的耳边永远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少年走在月光笼罩下的稀疏的绿荫里。

窗前的树冠和那两条输电线依旧交叉在一起，我对昔日的回忆却褪去了颜色，连那些个炎炎夏日都已经是迷迷糊糊的样子，再想亲眼看看那个少年，却只有几滴泪水从眼眶流出，滴在光影之间。

我因雨天的绿荫而产生的思绪也因阳光再次透过树冠照在我的脸上戛然而止。

我到过远远的乡村，那里的小路要比小城的洁净，那里的空气要比小城的清新怡人，那里的绿荫也比小城的更加浓郁葱茏，一派生机美好的样子；我也到过湘南，到过川蜀，见识了那里的满山的青树翠蔓，也领略了树影飘摇的山水之城里诗情画意的街道风光，却从没有再见到过像我的小城里那样可爱的绿荫。

然后我才知道——我爱的不是小城的绿荫，而是那小城的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