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泥鳅煲

我的春节第一次没有了爷爷的参与。在高考前不久，我见了他最后一面。

到处都是破碎的土坡和石壁，杂草会从任何地方挤出来，错落的树木包裹起整条山道。朦胧的远山升腾着神鬼莫测的氤氲山气，似一副神奇的轻纱帷幔，又如几笔淡墨，抹在阴雨绵绵的天边。上山的路走起来些许费劲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但不至于用蚕丛鸟道来形容。山路弯弯，弯弯的这头，有着奶奶的小屋。今年回老家特别早，几乎是紧着离校的，爸爸说：“奶奶一个人了，得多帮奶奶做点事，多陪陪她。”这个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最淳朴的爱。

爷爷是最喜欢吃泥鳅的，醇厚的泥鳅汤与嫩黄瓜一起小火慢煲，最后撒上一层薄薄的紫苏叶。我印象中，这道菜在除夕夜里是奶奶家餐桌上的贵宾，几乎每年都要出席一回，可今年的团圆饭上却没见着，也许是被爷爷她老人家偷偷吃完了吧。奶奶还是在爷爷平日坐的位置上摆一副空碗筷，倒了满杯儿女带回来的美酒。气氛没有很怪，所有人都在谈笑间大快朵颐，我还调侃那条田园犬被养膘了不少。七岁的彤彤（我的堂妹）奶声奶气地问：“爷爷真的会吃吗？”奶奶停下咀嚼，将嘴里的食物直言下去，说：“会啊，当然会吃了，等你明天早上起来看看，这杯里的酒就被他喝光了。”我们都清楚奶奶是想在生活和记忆里留着爷爷的位置。

曾经的两个老人也是翩翩少年，他们在最美好的年纪遇见彼此，扎居大山，约定好一辈子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爱使得他们在这山旮旯里养育了三个孩子。平淡的几十年来，虽有磕绊，但起不了什么兴风大浪。空巢意味着他们终究老了，这个时候，陪伴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爷爷病重的时候，生活无法自理了，只能陪奶奶聊聊天，连站立着盯一会儿门前那颗婆娑的石榴树，也成了一种奢靡。空荡的屋子里仍然有热闹的身影，奶奶照顾起爷爷的一切生活起居，想象不到的脏活累活都被她一个人扛下来。忙碌放慢了奶奶的步伐，放不慢的是奶奶的这一生，以及她那颗鲜活跳动的心。时间残忍地留下了奶奶，她成为了最寂寞的那个人，不知奶奶如何耐得住这份孤单。在每一次干柴烧尽冬雪飘零的时刻，在时光匆匆的每一秒，睹物思人成了这个冬天最强烈的回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思念在生命中永恒，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这是爱情，这些都是奶奶对爷爷的爱。我至今也没了解过很多关于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我想把它写的再美好一些，可这样纯粹的情感是不需要什么极致的文笔去渲染的。当爱情融入亲情，平淡也是一种美好。

之后的年初里，奶奶每天都是五、六点起床。在大家都还在熟睡的时候，已经为所有人准备好了早饭并保温在一口大铁锅里。早饭很简单：粽子，稠粥，咸菜，这三件套我的高中也是如此吃过来的，可滋味却没法相比。白天在大厅里是见不到奶奶影儿的，只有到厨房和后院的农田里，兴许能见一眼她沧桑的笑容。她还是会把自己种的辣椒和白菜拿到县城里去卖，脚是她唯一的代步工具，来来回回八公里多的路程，奶奶走了一辈子。我总感觉奶奶每天都很忙碌，悠悠地做着一些琐事，但我不适应这样的生活，甚至曾一度不理解这般忙碌意义何在，日日夜夜过着枯燥循环的生活，这使我在生与死的哲学里摸不着头脑。

奶奶不愿离开大山，这里一定有她一个人也要坚守的东西吧。也许奶奶的生活很简单，没有复杂的欲望，没有百般的痛苦。时间对她来说是管够的，不必思索人生的意义，因为一直都有意义。风雨磨练出来的韧性终会把一时的无奈消除殆尽，剩下的便是晴天。

奶奶坐在小圆凳上杀着鹅，彤彤捏着鼻子在一旁问东问西，还时不时捣乱。而奶奶笑呵呵地把孙女扔她身上的羽毛摘到地上，又给她选了好些精美的鹅毛玩。看着这一幕，我想：奶奶一定爱惨了这样的日子吧！

那锅滚烫的泥鳅煲是奶奶为爷爷一个人做的，多年来如此，我早早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