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贵州的杭州人
外公是杭州人,但是每年除夕他都会做一道贵州美食:洋芋蘸辣椒粉。洋芋和辣椒粉,都是专门从当地寄过来的(洋芋就是土豆,外公习惯用贵州方言称作洋芋),洋芋很松软有淡淡的香气,但辣椒实在太辣,吃得我流眼泪。吃年夜饭的时候,外公还会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洋芋的故事:
七九年冬天,我们队在梅花山那边竖电线杆。水城的冬天总是下冻雨,一下冻雨就结冰,车子根本开不上去,要靠人把木头电线杆拖上去。那天是大年三十,班长把车停在山下,大家作文人网Www.ZuoWenren.coM手推肩扛,那么长那么粗的电线杆几个人合力往上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到底是年轻啊。下午提前收工准备回去吃年夜饭,结果车子发动不起来了,一身汗冷下来衣服都是冰的。
外公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停了一会儿。大家都停下手里的筷子,静静地听外公讲故事。
方圆三五里看不到人家,没别的办法,只能走回厂区,路上遇不到车的话至少要走五六个小时。走了一个多小时吧,对面过来一个人,背个背篓,拿根打杵。山里人背东西都要拿根打杵,累了背篓不放下来,打杵撑在背篓下面,人就站着歇一下。他看到我们,有点慌张,缩到路边不动。我们几个看看他,脚都不停继续走。有人就埋怨班长出发前不检查车子,又说大过年的,饭也没得吃。走了十几米,听到那人喊了一声:同志哥——
外公说不下去,停下来,用手抹抹眼睛。大家都不敢看他。
那时候我们厂里都互相称同志,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同志后面加了一个哥。冰天雪地里,又冷又饿的时候,听到这一声同志哥……
外公梗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那个同志哥带我们去他家,其实就是一间茅草屋,门都没有一个,没桌子没椅子,我们几个人坐在地上,围成一圈烤火,他从火堆里刨出几个烤糊的洋芋给我们,弄来几个干辣椒在火上烤几下,揉碎了放在一个木碗里,洒上盐,递到我们面前。
外公用手拿起一个洋芋,蘸点辣椒粉,递给我。我尝了一口,可能是太辣了,眼里升起一层水气。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们才知道,山里人每天只有洋芋,早上出门把洋芋往将熄的火堆里一扔,晚上刨出来就是晚饭了。但是辣椒和盐,对他们来讲,是很珍贵的,平时都不舍得吃。
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外婆拍拍外公的手:
你讲的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贵州高铁、高速路都有了,贫困山区的人也脱贫了,住进了政府给盖的新房子。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洋芋只是小吃,哪个还当主食吃嘛。
外公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贵州变化太大了,每次去我都认不到路。但是洋芋辣椒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我一个杭州人,十岁上你们的太奶奶响应支援三线建设,带着我们兄妹四个去了贵州,我在贵州工作生活几十年,结婚生子,口音变了,口味也变了,贵州成了我的家乡。
外公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他保存的图片,眼睛里亮亮的:
我的家乡越来越好了,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梅花山还没有索道,现在山上修了索道,冬天还有滑雪场。等疫情结束,我带你们去梅花山滑雪好不好?
好!
我和表妹雀跃,围着外公看美丽的梅花山。外公满是皱纹的手哆哆嗦嗦地点着手机上的图片,脸上现出天真的笑容。
外公老了,头发白了,但年轻时的记忆却不曾褪色,就像家乡的味道一样,刻在了他的血液里。

